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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蜜色时光
王晓英
文章字数:1212
  倏忽又是一夏,我在凤县国安寺这个秦岭小山村也住满一年了。回想这365天的晨昏,心绪正如那蜿蜒的山路,装满了说不尽的故事。幸而,所有的曲折都有回甘。如同秦岭的清风裹着野花蜜的甜香,给这漫漫时光,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蜜色。
  村子嵌在秦岭的褶皱里,日子慢得能看清蜂翅扇动的纹路。借着漫山遍野的洋槐花、荆条花,村里人大都在房前屋后、半山腰摆了蜂箱,养蜂渐渐成了村里的特色产业。我刚从城里来驻村时,看得直咋舌:蜂箱往山坳里一摆,不用喂料不用盯,到时候掀开盖子就是透亮金黄的蜜,这哪是营生,分明是大自然的馈赠,多“甜蜜”的买卖啊。在村里住久了,我常去养蜂户郭素珍阿姨家串门,慢慢才咂摸出这“蜜色时光”背后的滋味。
  郭姨年近七旬,子女都在县城,老伴常年患病,她一个人养蜂。每次去她家,远远就能看到敞开的院门前,十口老旧蜂箱错落着依在墙根下,漆皮掉得斑驳,缝里还长着青苔,像十个蹲在那儿晒暖的老伙计,陪着她守着这满院的烟火。我这个城里来的人凑上去好奇打听,她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念叨着:“这养蜂啊,就跟拉扯孩子一样,得顺着它们的性子来。夜里还得睁着一只眼,生怕那些凶巴巴的胡蜂来祸害我的‘宝贝’。要是碰上下雨天,就得赶紧给它们披上塑料布防着潮气;等天冷透了,还得给它们裹上厚厚的稻草当棉被。要是冻坏了我的‘小家伙’们,来年这满院的甜头可就全没指望啦。”
  到了摇蜜的时节,这院子里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喜悦。郭姨戴着防蜂帽,动作娴熟而轻柔地打开蜂箱,捧起那一片片沉甸甸的蜜脾,阳光穿透琥珀色的蜂蜜,折射出温润而透亮的光泽,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而纯粹的甜香。她小心翼翼地割下蜜脾,看着那晶莹的蜜汁顺着刀刃缓缓流淌,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起来。隔壁邻居路过,瞅着院里的动静逗乐:“嫂子,你弄那蜜,甜得齁嗓子了吧?”郭姨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着回应:“甜是甜,可哪有一滴是白来的?有句老话说,老天爷给一半,剩下的全靠自己挣。”
  以前常听人说“甜蜜产业”,总以为是挂在墙上的词,直到看着郭姨那双沾着蜜汁的手,才明白这“甜”里藏着多少苦。前两年她家的蜂蜜再好,每天也得提着分装成每罐十斤左右的蜂蜜罐子坐班车去县城卖,有时候天不亮出门,天黑了还卖不完。去年村里通过新闻、抖音等渠道宣传推广,很快就有收购商主动进村,蜂蜜被收购一空。她捏着那沓票子,对着阳光看了半天,说:“现在路通了、网通了,咱这深山里的甜蜂蜜,真能飞出去了。”
  摇蜜那天,郭姨热情地给我冲了一杯,温水化开的蜜香瞬间盈满小院。喝下去,甜里带着山花的清香,像极了这山村的日子:慢,却扎实;淡,却有回甘。
  如今,再路过她家院门口,那排蜂箱依旧在风里静默着。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看见“甜蜜产业”的局外人了。这“蜜色时光”,早已不是飘在天上的浪漫,而是老百姓指尖磨出的老茧,是蜂翅日夜扇动的微痕,更是我这颗“外来客”的心,在这秦岭深处,被这琥珀色的暖光一寸寸焐热、染透,最终沉淀为“村里人”的沉甸甸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