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晒出来的。
　　城里没有瓜棚，阳台也窄。暑气沉在“水泥盒子”里散不开，只好拖了竹席，铺到楼下去。楼下是块空地，原先规划种花，后来草草铺了砖，成了大家默认的广场。人顺势躺倒，竹席的凉意慢吞吞地爬上脊背，天空才肯露脸。
　　天是深青的，近墨，却又透着一层润润的底子。星星起初只有几颗，亮得有些犹豫。看久了，四下里便多起来，这儿一点，那儿一点。那颗最亮的大概是织女星。在我小时候，外婆用蒲扇指过，说旁边两颗小的是“织女”的孩子，中间隔着一条发白的、雾蒙蒙的带子，那是她怎么也渡不过去的河。如今，这河从楼宇的缝隙里静静地流出来。月亮还没上来，只在东边楼顶，镶着一道毛茸茸的银边。
　　风来了。不似白日的燥，是温和的，带着地底返上来的潮气，擦过胳膊有点痒，像羽毛尖儿轻轻一扫。不知哪家窗台的茉莉开了，香气被风切成一丝一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墙脚下，蟋蟀的叫声短促而密集，一声赶着一声，把夜衬得越发静了。
　　静是静的，却也热闹。不远处的空地上，音乐猛地扎破了这片宁静。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咚咚的鼓点泼辣地撞过来。一群影子便跟着扭动起来，手臂划开空气，脚步踢踏有声。路灯的光是暖黄的，笼着她们，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聚拢又分开，像一池晃动的、无声的水草。舞姿未必齐整，但那份自得其乐的劲头，却让看着的人，嘴角不由地弯了。
　　夜的气味，渐渐复杂起来。烧烤摊的炭火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霸道地飘过来。更近些，是推车卖冰粉的。小铁勺刮着冰粉桶的边沿，发出“沙沙”的诱人声响。卖冰粉的是位老妇人，不吆喝，只坐着，手里慢悠悠摇着蒲扇。我忍不住起身，要了一碗。红糖水是深褐色的，浇在剔透的冰粉上，再撒上山楂碎、葡萄干和炒香的花生末。端回来，我用小勺舀了送进嘴里，先是甜，清冽的甜，接着是山楂的酸、花生的脆，最后一点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月亮不知何时已升到了楼顶的正中，不再是先前那副羞怯模样，圆圆的一轮，明晃晃的，清辉如水银，漫地流淌。近处跳舞的人影，远处高楼的轮廓，都被这光洗得柔和，褪去了白日的生硬。一个孩子指着月亮咿呀叫着，母亲便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低声说：“不要指，指了耳朵会被割掉。”孩子立刻缩回手，捂住耳朵，过一会儿，又从指缝里偷偷地瞧。我看着，心里那点白日里积下的、说不清的烦絮，也像被这月光晒着，慢慢蒸发了，只剩下一片空明。
　　夜深下去。音乐停了，跳舞的人三三两两散去，打着哈欠，说着家长里短。卖冰粉的老妇人推着小车，“吱呀吱呀”，拐进了楼道的阴影里。夜风渐渐有了分量，竹席上的凉，也换成了露水的潮。我卷起席子，准备上楼,最后回头看一眼，月亮依旧挂在那里，清白安静，晒着这沉睡的、烟火的人间。楼角的路灯，“啪”的一声，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