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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外公与老黄牛
张智虹
文章字数:1180
  直到我和母亲离开村庄那天,外公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
  事情还要从小牛犊出生的那天说起。
  那天凌晨,坡上的老屋传来微弱绵长的声响,很快又听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婆脚步匆忙地赶了上去。母亲和我意识到是老黄牛下犊了,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跟了出去。
  晨光熹微,外公坐在旧房前的木凳上,神情黯淡。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一处:老牛卧在地上,身体里还卡着未脱落的胎盘;小牛犊侧躺在茅草上,已经没了气息。待我赶上来时,小牛早已停止叫唤,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旁的老牛甩甩尾巴,默不作声。我走上前去,看见了小牛犊孱弱的身躯,也看见了那双大睁着却了无生机的眼睛。
  不忍多看,我转身走开了。外公还坐在原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母亲在我耳边低声道:“牛犊死了,你外公伤心透了。”我追问原因,母亲说,那头母牛是外公花了几千块钱买来的,如今老母牛的力气不似当年,外公本指望新生的牛犊能接替它,谁想刚出生就夭折了。
  下午,兽医来解救痛苦的母牛,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胎盘取了出来。见母牛终于安然无恙,外公才松了一口气。
  日子还和往常一样,只是外公独自呆坐的时间变长了。屋里没什么人时,他就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一个人抽闷烟。周末,孩子们都从学校回来了,家里变得热闹起来。有天傍晚村里停电,全家人坐在月色皎洁的院子里聊天,孩子们快活地嬉戏。外公坐在门前,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不说话。若是搁在平日,他定会风趣地逗孩子们笑。
  后来回到屋里,我们点上蜡烛,围坐在桌边。外公跟我和表弟、表妹坐在一起。伴着摇曳的烛光,他忽然提起了小牛的事:“牛犊死了,我都快气出病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本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没想到他一直不能释怀。外公的语气与平时说话无异,但在暗沉的光里,我依然能看清他失落的神情。
  几年后,我和母亲回老家探亲。乡村的冬季百无聊赖,我提议去村里逛逛,外公一口答应,便走在前面带路。自从那头失去牛犊的老黄牛被牵到集市卖掉后,外公就很少去地里了。蜿蜒的山路上,外公佝偻着背脊,拄着拐杖大步向前走。我在后面偷偷给他拍视频,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把我甩开了一大截。
  阳光静静地倚在山坡上,我们穿过玉米地旁的小路,绕过杂草丛生的沟渠,又爬上成片成片的麦田。视野开阔,远山连绵,外公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融进了远处的天地之间。如今,他的身影又出现在广袤的田野里,茕茕孑立,不似从前。
  外公一辈子与庄稼地打交道,身边的牛一头一头地接力,在贫苦的岁月里犁出全家人的希望。后来,日子越过越好,子女和孙辈都进城生活了,老黄牛们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但年过八旬的外公还坚持牵牛去地里干活,庄稼种多种少已不再重要,习以为常的陪伴,才是他晚年最大的慰藉。
  前年夏天,外公在阴雨连绵中归于尘土。我一遍遍点开给他拍摄的视频:他踩着阳光走在绿油油的田野中,脚下的路,通向晴朗的远方。我打算用AI在他身边生成一头老黄牛,陪伴他在广阔的天地间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