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被我们低估的秦腔
文章字数:2506
张博
电视剧《主角》火遍全网,我也和万千观众一样,跟着剧中主角忆秦娥的一生起落,时而落泪、时而开怀。看着演员为练好一口地道秦腔、打磨身段唱腔拼尽全力,我深深感慨戏曲演员的不易。原来,我们追剧时看见的热闹表象之下,藏着无比厚重的文化底色。从前我只把秦腔当作闲暇消遣的戏曲,却全然不知,这粗粝苍凉、直击耳膜的嘶吼声里,埋藏着华夏大地两千五百年的家国血泪。
秦腔,从来不是我们刻板印象里普通的传统戏曲。它的根脉,深深扎在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古战场之上。
两千五百年前,《诗经》收录三百零五篇诗作,大多写尽风花雪月、农事祭祀,文风温婉婉转,唯独《秦风·无衣》与众不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这是整部《诗经》里,唯一一首纯粹的战歌,是奔赴沙场的将士,身处生死绝境之时,彼此鼓劲、并肩杀敌的呐喊。
而秦腔,正是从这首浴血而生的战歌里,一步步生长而来。秦腔发源于何尊故里——西周故地(今宝鸡岐山一带),兴于秦汉,成熟于明清。
它没有江南戏曲的儿女情长、花前月下,而是古代将士冲锋之前,为战胜心底恐惧、唤醒一身血性,发自肺腑的呐喊。司马迁在《史记》中,仅用二十二字,便写尽秦人古乐的风骨:“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
没有精致华贵的丝竹管弦,秦人敲击着质朴粗粝的瓦器,拍打着大腿,放声高歌。秦风烈烈、秦声铮铮、秦腔浩浩,文脉一脉相承,从未断绝。八百里秦川厚重苍茫的黄土地,孕育出这门天生带着野性、抗争与坚韧的艺术。它是关中汉子身披铠甲、手持戈矛,立于苍茫天地之间,最赤诚磅礴的生命绝响。
《非遗里的中国》中有一段话,颠覆了我过往对所有戏曲的认知:昆曲唱才子佳人,婉转柔情;京剧唱忠孝节义,恪守礼法;唯有秦腔,唱帝王将相,唱江山社稷。
昆曲是温润水磨调,是江南文人独坐园林,品茗赏月、闲听风月的细腻风雅;京剧是规整皮黄腔,讲究一招一式的规矩派头,借剧目诉说传统社会的人伦纲常;可秦腔截然不同,它是艺人拼尽气力,甚至赌上性命吼出来的声音。
流传至今的秦腔经典剧目,《赵氏孤儿》诉说舍身救主的大义,《下河东》书写忠心护国的赤诚。剧中没有小情小爱的缠绵悱恻,通篇皆是胸怀天下的家国大义。
秦腔分为欢音与苦音,而苦音,才是秦腔真正的灵魂。曲调满含悲愤、苍凉与凄楚,之所以能直击人心、让人瞬间破防,从不是刻意无病呻吟,而是唱尽了这片黄土高原上,两千多年来生生不息的人间疾苦与苍生磨难。
秦腔不只唱腔凄苦,舞台表演更是极致艰辛。大众熟知的吹火、水袖、变脸等绝活,在外行人眼中,不过是舞台上花哨的杂技表演,可这是对秦腔最大的误解。秦腔舞台上的每一项绝活,从来不是单纯炫技,而是为了极致刻画人物内心无法言说的情绪。
就拿经典的吹火绝活来说,《游西湖》中含冤而死的李慧娘,满腹冤屈无处诉说,万般悲愤难以宣泄。演员需要口含研磨好的松香粉,在情绪爆发的瞬间,猛然喷出熊熊火龙,用烈火释放角色滔天的怨气。这哪里是简简单单唱戏,分明是艺人站在台上,以身为炬,以命赴戏。
作家陈彦在原著小说《主角》之中,将这份近乎悲壮的艺术殉道,写到了极致。老艺人苟存忠人生最后一场谢幕演出,为了将李慧娘心底的怨念与悲愤推至顶峰,一口气连续吹火八十一口,满台火光熊熊,烈焰滔天。当这场震撼全场的表演落幕,他直接倒在了舞台之上。徒弟们连忙搬来太师椅将他扶起,他靠在椅背上,就此走完一生。
弥留之际,他留给徒弟最后的遗言朴实又沉重:“吹火的松香,一定要自己磨、自己拌,牢牢记住配比。”
读完这段文字,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戏比天大。
老一辈秦腔艺人,从不喊空洞的口号,他们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一方小小戏台,才换来了舞台上惊心动魄、震撼人心的八十一口连火。
电视剧《主角》制作精良,采用实景拍摄、演员现场真唱,最大程度还原了秦腔原貌,可文字带来的直击心底的震撼,永远胜过屏幕画面。陈彦笔下的文字,字字入骨,贴着戏曲艺人的血肉与灵魂。透过文字,我仿佛能看见苟存忠脖颈处被松香烈火灼伤的疤痕,能闻到后台经久不散的焦灼烟火味,甚至能清晰听见他生命最后一口气,消散在悠长唱腔之中。这些屏幕无法完整承载的惨烈与厚重,文字尽数留存。
作者给女主角取名忆秦娥,一个“忆”字,道尽沧桑回望,将八百里秦川的岁月沉浮、千年历史厚重,尽数藏于姓名之中。
如果说老一辈艺人以命唱戏,是对艺术最虔诚的殉道,那秦腔在百年前思想启蒙浪潮中展露的锋芒,更是一把划破愚昧、刺破封建桎梏的利刃,这也是最让我心生惭愧的地方。
从前我总觉得秦腔土气嘈杂,不过是乡间红白喜事烘托氛围的背景音,登不上大雅之堂。可深入了解后才知晓,百年前思想激荡的年代,这门看似粗陋的西北戏曲,曾扛起唤醒民众、破除迷信的大旗,彻底击碎了我所有浅薄的文化傲慢。
如今我终于彻底读懂:秦腔从来没有单薄的戏文故事,它记录的是两千多年来,华夏儿女深陷泥泞依旧咬牙前行,身处愚昧黑暗依旧执着追寻光明,从胸腔深处迸发而出的蓬勃生命力。
它唱腔粗糙、曲调坚硬,是因为它扛起了一个民族的精神脊梁;你觉得它喧闹刺耳,是因为你听不懂苦音唱腔里,藏着底层百姓千年的苦难与挣扎;你嫌弃它乡土土气,是因为你不知道百年之前,无数仁人志士曾借着这声声秦腔,劈开层层封建枷锁,唤醒万千沉睡的国人。
秦腔唱的从来不是戏,是一代代中国人于漫漫长夜之中,永不熄灭的觉醒与希望。
电视剧《主角》采用现场伴奏、演员原声演唱,向这门古老非遗致以最真诚的敬意。可大多数观众和最初的我一样,只看见了演员苦练唱腔的辛苦,却听不懂唱腔之下沉淀千年的文化底蕴。
全国三百多个戏曲剧种,便是三百多种扎根土地的人文风骨。我们不必精通每一门戏曲,但理应知晓,这些代代相传的传统文化,是先辈们拼尽全力、历尽艰辛,才守住的民族骨血。
身为中国人,倘若有一天,孩子指着舞台上吹火嘶吼的秦腔艺人好奇发问,我们只能苍白回答一句“这是老戏曲”,再也说不出半句背后的故事与风骨。这从来不是传统文化的衰落,而是我们这一代人无可弥补的文化失语与精神悲哀。
我们弄丢的不仅是过往的文化根脉,更是失去了向下一代讲述民族来路、传承民族精神的底气。
只愿这响彻秦川千年的吼声,永远不会消散;愿黄土之上的秦腔风骨,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