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校是小镇上一所普通的小学。如今教学楼翻新了，操场也铺上了塑胶跑道，老式的平房教室被保留了下来，用作仓库。我推门进去，在一堆旧桌椅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我坐过的课桌。
　　桌面上满是墨水、刻痕、圆珠笔印。中间略偏左的地方，铅笔画的线条早已模糊不清，但是桌面木质纹理中，还留有以前用尺子压住铅笔反复描绘时形成的微微凹陷，像一道已经结疤的伤痕——疤痕还在，疼痛却早已被遗忘。
　　三年级时，我的同桌叫周远。开学第一天我俩就吵架了，因为他的胳膊肘越过了桌子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第二天，我把铅笔、直尺都带上，在桌子中间认真地画了一条线，精确到厘米。我说这是“三八线”，谁也不准越界。周远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
　　于是，我们开始了漫长而幼稚的拉锯战。他写字时胳膊稍微靠近一些，我就用尺子推回去；我的本子不小心碰到他那边，他会很快推过来。我们俩就像两只猫一样盯着那条线，谁先越界就算输。现在想想，那条模糊的线，在当时却觉得它比城墙还厚。
　　有一次上语文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生僻字，我伸长脖子去看，胳膊不知不觉就过了界。周远看见了，并没有把我推开，而是用铅笔轻轻敲了敲“三八线”。我一看，马上将胳膊收了回来。当时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前他越界的时候，我都是狠狠推回去的。
　　改变就发生在那个冬天。数学期末考试时，我没有带橡皮，做到一道应用题时发现自己做错了，急得满头大汗。我在铅笔盒里翻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正不知怎么办时，余光中看见一块橡皮被慢慢推了过来。我转头看了一眼周远，他正低头做题，耳根有点发红。
　　我拿起橡皮擦掉错题，用完又放回“三八线”那边。考试结束后，我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次日到学校，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橡皮把那条“三八线”一点一点地擦掉。铅笔画出来的线条本来就不明显，擦了几下就干干净净了。周远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读到苏轼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说的是人生漂泊无定，就像飞鸿踏雪，偶留爪痕，不必纠结过往，只管向前。当时郑重其事画下的“三八线”，曾以为坚不可摧，其实不过是鸿雁踏雪留下的足迹。风吹雪化之后，什么都没了。可那一点点痕迹却让我明白，什么叫作计较，什么叫作宽容。
　　如今，这张课桌放在老平房的一个角落里。“三八线”早已不在，但留下的凹痕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手指抚上去，感觉很浅，几乎没有痕迹，可我知道它曾经深过。
　　成长，就是学会了如何画出笔直的线条，然后又懂得了一些线根本就不需要画。画上去的终究会被擦去，擦不掉的是心中的那一份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