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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小赵和老赵
朱宜尧
文章字数:1451

  小赵,我的同事。他比我小一岁,却比我早上一年班。
  我在轮轴车间见习,他在轮旋组,车工,戴着两个过肘的长皮手套,架着一副像长在鼻梁上的护目镜,眼睛盯着机床,盯着两个旋转的大铁轮子,测来测去。
  初识小赵,是在一次车间大会上,我们坐在一起。小赵问我:“你怎么知道轮对哪个更容易出现故障的?”他突然一问,把我问懵了。他说段长开会说了,你写的那篇论文……我忽然想起来,说:“轮对分清主次重点,即将报废的,轮辋快到限的,以前发生过事故的,出现过裂纹的……”还没等我说完,小赵打断我的话:“即将报废怎么就是重点?”我说,从时间上看太久了,轮对过于疲劳。那轮辋快到限的呢?我说,轮辋到限说明轮对直径小了,同样距离,大轮转十圈,小轮转十五圈,轮对各方面都会带来损伤。小赵听了,“啊——”,拉了长音,一副笑脸,小朱哥所言极是。
  小赵有调皮的一面。从那以后,他叫我小朱哥,我叫他小赵哥。
  我们的友谊根深蒂固,不光是他跟我探讨业务,更多的是他给我打馒头。他中午每次都买三个馒头,却只吃两个,剩一个给我,说我住宿没地方吃饭,让我再多打一个,两个人富余两个馒头,晚上随便在饭馆点一个小菜,也能对付一顿。我怎么能要他的馒头呢?都是花钱买来的。再说了,一个馒头又能省下多少呢?我不要都不行,这兄弟天天给我买。那一年见习工资每月150元,也实在太少了。
  我吃了小赵哥大半年的馒头。
  想想真是感动。我有时在脑子里过电影,想我的同学、同事、室友、师傅,还有我最亲密的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都没这么细心。一个人,在异乡扎根工作,有人能这么关心自己,心里无比温暖。
  岁月更迭,小赵变成了老赵。
  老赵的脑袋,“草盛豆苗稀”了。当年的脑袋茂盛得如一片森林。现在苗没了,只剩两堆乱蓬蓬的乌鸦草了,说黑不黑,说白不白,灰蒙蒙的,不是眼睛起了翳障,而是头发变了颜色,一副贵人不顶重发的模样。
  一个车间,和老赵一年也见不上两回面。老赵是车间调度。去外地探测站检修,用对讲机向车间调度报岗,逐一说出检修人的名字,说完后对讲机那头传来:值班员收到!一听就是老赵的声音,有底气,像吃萝卜时的声音,嘎嘣脆,但毕竟是工作,再没多余的话。
  车间在佳木斯,我工作的班组在异地,不在一个城市,虽说只隔一个区间,但没事也很少去。有时去车间送返修的零部件,也是火急火燎的,送完了赶紧回家,仅此而已。调度那里,行车重地,管得严呢,也不敢轻易打扰。
  家家都有一摊子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老赵这人闲不住,前几年儿子留学英国,送了几年的外卖,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的。儿子回国了,工作有了着落,又准备结婚了。同为父亲的老赵比我强,有样,忙成了一个老陀螺。
  老赵算是四个调度中最老的一个。现在职工老龄化严重,就拿我们班组来说,以前九人,现在退休五人,只剩四人坚守岗位。这些年退休了也不进新人,更何况是偏远班组。
  老赵进车间当调度,也是因为当年比武,拿了段上第一,又拿了局里的第一。旱地拔大葱,拔出了名堂,鸟枪换炮了,成了调度。而我呢,这些年一直原地踏步。都说不在一起,人的情感会淡的,可我有时候就莫名地想起老赵。老赵呢,也会想起我。
  有天休班,晚上正准备饭菜呢,手机视频来了,一看是老赵。我和老赵隔着手机屏幕,两个城市,对饮闲聊,一杯地烧下肚,酒意浓稠,醉眼蒙眬。老赵还是小赵的时候,有着一头森林一样浓密的头发,想起当年我们一起在轮轴车间的日子时,就感慨万千。那时我没定岗,我们接触时间少说也有大半年。
  隔着屏幕,我把自己喝感动了,和老赵说起“馒头”的事……老赵瞪着眼珠子,想了半天,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皇历,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