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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南来的风
李会芳
文章字数:1226
  风从南边来,穿过太白山,越过清水河,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瘦归瘦,骨子里的那股子味道还在——湿润的,暖洋洋的,带着泥土被翻动过的气息,像一封走了很远的路才抵达的信,字迹模糊了,落款却还认得。
  我站在阳台上闭着眼,觉得这风像极了母亲的手,带着温热拂过我的眉梢,又拂过我的鬓角。于是我想起了那个从前的村庄——那个被绿浪包围了的村庄。每到初夏,人在田埂上走,半个身子都被淹没了,只露个脑袋,远远看去,像绿海里漂浮着一叶倔强的扁舟。路边的豌豆花并不起眼,小小的白色花冠,带有紫色脉纹及黑色斑晕,躲在叶子底下,像个害羞的邻家姑娘。蹲下身子,拨开叶子,才发现每一朵花都是一只小小的眼睛,亮亮的,透着狡黠,仿佛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雨是最寻常的,隔三岔五地下。有时是急吼吼的暴雨,像有人在天上赶路,走急了,把怀里的东西洒了一地;有时是细雨,细得不能再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伸手去接,手心是干的,手臂却凉丝丝的,像是被看不见的薄荷亲了一口。
  雨不急,仿佛从少年时候就开始下了,一直下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停过。它慢慢地把整个村子都洇湿了——把那些青瓦洇成深黛色,把泥墙洇出一块块水渍,像老人脸上的斑,像岁月盖下的戳。那时,我家老屋就在村子东边,灰瓦土墙,露出岁月褶皱里的土坯。多少年了,它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等。檐下挂着几串干货,风一吹,轻轻地晃,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软得像一团揉皱了的旧棉布。
  这时候走在田埂上,脚下的泥土是软的,踩下去,会陷出一个个脚印,仿佛把自己印在了大地上。青草和野花混合的香气从脚踝漫上来,一直漫到鼻子里,整个人都泡在那种气味里,像浸在一坛陈年酒中,醉醺醺的,连走路的步子都轻了几分。田埂窄窄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麦子探出头来,麦芒不时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许多话、许多事,就在这窄窄的田埂上,在这软软的泥土里,被悄悄地藏起来——藏在麦穗里,藏在豌豆花里,藏在每一滴落下来的雨里。它们不发芽,也不腐烂,就那么静静地待着,等风来时,再轻轻地说给我听。
  风吹远一点,再远一点,就能吹回那个年少的黄昏。放学了,我坐在门槛上,看西边的火烧云,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地漫开来。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几笔,又像谁把一缕缕思念搓成了线,从人间牵到了天上。空气里弥漫着家的味道——有麦草的香,有铁锅烧热的暖,还有母亲做的饭菜香。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慢,慢得像蜗牛爬过青石板,慢得像檐水滴穿石阶,慢得像外婆讲故事,讲了一下午,太阳还在老地方。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慢吞吞的日子,才是最安稳的日子,它一直在故乡的炊烟里,在黄昏的光线里,在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里。那声音拖得很长,从村头飘到村尾,从黄昏飘进梦里。我带不走,只能想。而想它的时候,心口紧缩,眼眶发热。
  风还在吹,吹过我的阳台,吹过我手边的书页,吹向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站在风里,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快要飘起来了。可乡愁就在那里,萦绕心头,怎么也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