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三楼的这个夏天，我遇见了一场迟到的花事。
　　这是一棵不会开花的树——至少，我曾经这样以为。两年前，我的办公室在一楼。每天，无论是散步休闲还是工作赶路，总会从它身前经过。它生得高大挺拔，因而我常常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论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它的绿荫，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它四季常青，枝叶密密匝匝地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夏日的燥热、冬日的严寒挡在枝叶围合之外。那时我常想，这大概就是它全部的好了：一棵四季常绿的树，浓绿、生机、宽厚、有情。我从未想过它会开花。
　　机缘巧合，我的办公地点搬到了三楼。拾级而上，依旧日日与它相见，只是视线从枝干骤然抬升到了绿叶。可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悄然不同了。树还是那棵树，依旧是层层叠叠的绿叶，可在浓郁绿意的深处，早已缀满了密密匝匝的白色小花，挨挨挤挤的模样，花蕊是淡淡的金色。远远望去，宛若仙女抛撒下的金色珍珠。我起初以为是白色的绣球攀上了枝头，直到耳边响起嗡嗡的蜂鸣，才猛然醒悟：我的珊瑚树，开花了。这是一场多么强烈的对比：一楼的时候，我仰头只见浓荫蔽日，享受着它如盖的清凉，却从未见过一朵花；三楼的时候，我俯身竟见繁花满枝，才发现它一直都有另一副模样。花是什么时候开的？我一直以来驻足于底楼，贪享它的绿荫，竟浑然不知。可那些花实在太小了，小到不走近根本看不见，小到几乎要被绿叶淹没。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小，素白淡雅，没有绚丽的色彩，也无扑鼻的浓香。可就是这样微小的花，一簇簇、一层层、一朵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竟也开出了一树的繁华。我曾以为，只有花朵硕大、花蜜浓郁的植物，才能引来蜂蝶。可眼前这细碎素白的小花，照样引得蜂群闻香而来，在花间穿梭飞舞。小小的花蕊，吐出淡淡的清香，不浓烈，却足以让人驻足。
　　站在树下，常常让人感到幸福。这里的树，都有自己的铭牌，其上有简介，让我能有机会多了解它。珊瑚树又名冬青、早禾树，在我国栽培历史悠久。西晋嵇含《南方草木状》虽未明确记载此树，但后世本草与园林文献常提及它四季常青、枝叶繁茂的特性，古人视其为祥瑞，常植于庭院以祈平安。古人将它种在庭院、窗前、道旁，取其坚守、长青之意。而我，一直只留意它的浓荫碧绿，着迷于那青翠的叶子和遒劲的枝干，竟完全忘记了它开花的可能。
　　唐朝文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记载了一则旧事：南朝有一位隐士，门前种了几株珊瑚树，有人问他为何偏爱此木，他回答说：“其花不为人开，其叶不为人凋。”这话说得真好。珊瑚树的花，小到路过的过客看不见，它却毫不在意。它只是开着，为蜂，为蝶，为夏日的一缕微风，或许什么都不为，只是自在地活着。
　　生命大概就是这样吧。有的花开得大，色彩艳丽，一朵便占尽风光，在同样的空间里，数量自然就少一些；有的花开得小，素淡不起眼，却在同样的空间里密密地开着，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拥着一簇，用繁茂来弥补个体的微小。无论是星星点点的灿烂，还是绚丽夺目的大花，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美。珊瑚树，显然选择了前者。如今，我又见过了闪亮如珍珠的花朵。世间有多少事，也像这珊瑚树的花一样？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你以为你看清了一件事，其实只是因为你站的角度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