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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3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焊花里的星光
郑显发
文章字数:886
  老周的工装袖口已经没法看了。
  密密麻麻的焦洞,像夜空里被烟头烫出的星图,每一个都是焊花亲吻过的痕迹。妻子说过不下十次要给他换件新的,他总说,换什么换,还能穿。
  这件工装陪了他十五年,袖口上的洞,比他的工龄还密。
  厂里都知道老周的活儿细。别人焊一道缝要返两回工,他一遍过。焊枪在他手里像绣花针,那些飞溅的火星也像听他的话似的,该往左绝对不往右。可再听话的焊花,也不是每一朵都能避开。袖口上那些洞,就是这么多年“不听话”的那几朵。
  车间主任退休前找他谈话,说老周你技术这么好,提个干吧,别在一线烧了。老周搓着满是茧子的手说:算了吧,主任,我初中毕业,管不了人,就会拿焊枪。
  他没说的是,女儿今年高三,成绩不错,得攒上大学的钱。提干了坐办公室,少了那份一线补贴,不划算。
  夏天最难熬。焊枪一开,热浪扑脸,汗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淌。老周有个习惯,焊完一道缝,会抬起左臂,用袖口蹭一下额头。这个动作很自然,因为已经做了上千次。袖口上的焦洞蹭过皮肤,糙糙的,有时还带着余温。
  一天,厂里来了紧急任务,要赶一批出口的钢结构。工期紧,质检严,没人愿意接。老周二话没说,拎着焊枪就上了架子。
  那天的活干到夜里十点。
  最后一道焊缝的时候,老周的手稳得出奇。焊花“噼里啪啦”地炸开,蓝色的弧光把整个车间照得像白昼。他盯着熔池,目光专注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火星溅到袖口,“哧”的一声,又一个焦洞诞生了。
  完工的时候,质检员打着手电看了三遍,说了句:“周师傅,你这手艺绝了。”老周笑了一下,没说话,抬起袖口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女儿发来短信:爸,月考年级第三,老师说能冲一下重点。
  老周把短信看了两遍,熄了屏。他把焊枪挂回架子上,脱下手套,摸了摸袖口上那个刚烫出来的洞,还热着。
  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老周骑着电动车,夜风灌进工装,那些焦洞透出一点一点的光,像焊花嵌进了衣服里。
  他想,袖口破了就破了吧。每一颗落下来的火星,都变成了女儿笔下的分数,变成了家里饭桌上的菜,变成了城市万家灯火里,属于自己家的那一盏。
  焊花落进袖口,是洞。
  焊花落在心里,是星光。
  女儿不知道,那件破旧的工装袖口上,每一处焦痕,都是父亲为她攒下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