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侃睁开双眼，看见车窗外笼罩着一片粉红色的雾气。雾气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桃花，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顺着山沟铺展开来。
　　“爸，您醒了？”儿子杨平川从前排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容，“我们到了。”
　　杨大侃揉了揉眼睛，看向身旁的妻子王艳红。她还在熟睡，头靠在车窗上。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睡着的样子，依然像几十年前在桃花沟初见时那样。
　　“这是哪里？”杨大侃问道，声音中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爷爷，是桃花沟呀！”孙子杨乐乐从后座探过头来。
　　杨大侃愣住了。他再次仔细看向窗外——那蜿蜒的山路，路边歪脖子的老槐树，远处山头废弃的烽火台。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头一紧——凤水县姚家沟镇桃花沟村，他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
　　“怎么……回到这儿了？”他喃喃自语。
　　王艳红也醒了，她先是茫然地看着窗外，接着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咱的老家吗？”
　　驾驶座上的儿媳杜薇娅说：“爸、妈，惊喜吗？这就是我们安排的旅行，回您二老结婚的老家看看。”
　　“旅行？”王艳红重复着，语气中充满疑惑。
　　杨大侃默默地推开车门。山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的腥味、桃花的甜香、远处油菜花田传来的蜜香，这味道太熟悉了。
　　桃花沟确实变了样。沟口建起了仿古的牌坊，上面写着“桃花沟风景区”。牌坊下，几个穿着户外装备的城里人正举着自拍杆拍照。
　　杨大侃有些恍惚。四十多年前，这里不过是一条土路。十四岁那年，他就在路中间的核桃树下，第一次向路过的木匠师傅打听学手艺的事。
　　“爸，看那边多美！”儿子拉着他的手，指向沟里。桃花如云似霞，一条新修的木栈道蜿蜒在花海中，游人络绎不绝。
　　“是挺美的。”杨大侃轻声说道。他想起自己离开的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天。那时他二十七岁，决定去县城闯荡。王艳红抱着两岁的平川送他到沟口。
　　他们沿着栈道慢慢走。栈道平整，栏杆上雕着桃花图案。游客们兴奋地拍照赞叹。杨大侃默默地走着。这些景物，他太熟悉了——左边像卧牛的大石头，他小时候常爬；右边那棵老桃树，树干虽空，春天依旧开花；前面转弯处，曾有个泉眼，村里人都去那儿挑水。
　　如今，卧牛石被围了起来，旁边立着“神牛石”的牌子；老桃树挂上了“古树名木”的标识；泉眼被改造成了“许愿泉”，水边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
　　“爷爷，有卖搅团的！”杨乐乐兴奋地指着一个仿古木棚，招牌上写着“正宗农家搅团”。
　　棚里坐着几桌游客，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盛饭、放调料。他们找了张空桌坐下。王艳红看着招牌，轻声说道：“你奶奶做的搅团，用的是石磨磨的玉米面，大锅烧的是柴火，搅的时候要顺一个方向，搅上千下才行。”
　　搅团上来了。粗瓷大碗，黄澄澄的搅团堆成小山，浇了油泼辣子、醋和蒜泥。杨乐乐吃了一大口，眼睛亮了：“ 真 好吃！”杨平川也点头。杜薇娅小心尝了一口，微微皱眉，但还是笑着说挺特别。
　　杨大侃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是对的，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慢慢咽下去，突然明白了——这搅团加了太多的白面，太精细了；辣子油太红太亮，少了柴火灶的烟火气。他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爸，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杨平川问。
　　“不是。”杨大侃摇摇头，“只是……想起以前，天天吃这个。玉米面搅团、高粱面搅团……那些年，真是吃够了。”
　　沉默了片刻。杜薇娅轻声说：“对不起，爸、妈，我们没想那么多。”
　　“没事，”王艳红拍拍儿媳的手，“你们有这份心意，我们很高兴。”
　　吃过饭，他们继续往沟里走。越往里，游人越少。走过新建的部分，就看到了老村的遗迹——几处土坯房已经倒塌，院墙由石头堆砌而成。
　　杨大侃在一户半塌的院子前停下脚步。
　　“这……是咱家的老屋吗？”王艳红的声音微微发颤。
　　杨大侃点头。院墙塌了大半，院中的老柿子树仍在，只是愈发苍老。正房的屋顶缺了一个角。
　　他迈入院子，荒草及膝。王艳红紧随其后。杨平川与杜薇娅带着孩子留在院外。
　　杨大侃在院子里缓步而行。这里是他出生之地。他走到柿子树下，伸手轻抚粗糙的树干。这棵树是父亲在他出生那年种下的。
　　“还记得吗？”王艳红来到他身旁，“咱俩就是在这树下相的亲。”
　　杨大侃笑了：“怎能不记得？你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也好不到哪去，说话磕磕巴巴的。”
　　“我是见了你就欢喜，紧张得很。”
　　二人相视一笑。此刻，他们不再是省城退休的老板和老板娘，而是桃花沟里年轻的木匠和他的腼腆新媳妇。
　　“其实，”杨大侃低声说，“在城里的那些年，我常梦见这个院子。”
　　“我也是。”王艳红说，“尤其是平川上大学以后，家里空荡荡的，我就总想，要是还在桃花沟，这时候该准备过冬的菜了。”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山风拂过，吹来桃花瓣，落在肩上。
　　“爷爷奶奶，那边有人做木工活呢！”杨乐乐跑进来说。
　　他们走到沟底的一片空地。那里搭了个大棚，挂着“传统木工技艺展示”的牌子。棚内，一位老师傅正在做木工活。杨大侃走近一看，愣住了——竟是少年时的师兄姚满仓。
　　姚满仓也看到了他，手中的刨子停了下来：“大侃？是你吗？”
　　“满仓哥！”两位老人紧紧握手。姚满仓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但那双做木工的手依旧结实有力。
　　“听说你在省城发了大财！”
　　“什么大财啊，退休喽。”杨大侃笑着摇头，看向师兄手中的活计——是在做一个小板凳。
　　“村里搞旅游，让我来表演传统木工。”姚满仓有些不好意思，“一天一百五，还管饭，比种地强多了。”
　　杨大侃看着师兄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师兄弟一起学艺，他去了县城；师兄留在村里，接替师傅的活计。这一留，便是一辈子。
　　“我能试试吗？”他忽然问道。
　　姚满仓愣了一下，让开位置。杨大侃接过刨子，俯身，将刨子抵在木板上，向前推去。
　　“哧——”一声轻响，薄薄的木屑卷曲着涌出。就是这种感觉。一下，两下，三下……他找回了那个节奏。木屑在脚下堆积，木板表面变得光滑。
　　围观的游客鼓起掌来。杨大侃未加理会，只是专注地推着刨子，听着“哧哧”声，闻着木屑的清香。这一刻，他不再是杨总，他就是杨大侃，桃花沟的木匠。
　　王艳红在人群外看着他，眼眶湿润了。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她路过木匠铺，看见年轻的杨大侃在推刨子。阳光照在他流汗的额头上，照在飞舞的木屑上。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要嫁给他。
　　傍晚，他们开始往回走。夕阳为桃花镀上一层金边。
　　“爸、妈，今天开心吗？”杨平川问。
　　杨大侃和王艳红对视一眼。王艳红说：“开心。看见老屋，看见你满仓伯，吃了搅团……”
　　“就是，”杨大侃接过话，“这和我想的旅游不太一样。我以为你们会带我们去没去过的地方。”
　　杜薇娅有些不安：“对不起，爸、妈……”
　　“不，你们别误会，”杨大侃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今天这一趟，比去任何新地方都有意思。看见了老家的变化，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
　　他停下脚步，望向山沟深处。那里，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起。
　　“人这一辈子，”杨大侃缓缓地说，“总觉得远方才有风景。年轻时，我拼了命要离开这里，去县城，去省城。确实，我在那里挣了钱，安了家。可是今天回来，站在老屋院子里，闻着桃花香，望着你满仓伯忙于木工活，我忽然想到——”
　　他稍作停顿。
　　“或许真正的旅行，并非去多么遥远的地方，看多么新鲜的景致，而是重返你启程之处，瞧瞧自己前行了多远，又遗失了多少事物。”
　　王艳红握紧了他的手，杨大侃也紧紧回握住。
　　夕阳西下，天际残留一抹绛紫色。桃花沟的灯火点亮了，新区的灯光璀璨而规整，老村的灯火稀疏却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