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父亲过年时端回一盆碧绿碧绿的花树，说是栀子花，开的花很香很香。我想：那是怎样的香啊？我高兴得睡不着觉，在热被窝里躺上一阵就溜出跑到花盆前看看，看它仅有的五六个花骨朵有没有变化。屋外还是冷飕飕的，花盆只能放在屋里的热炕边。母亲就骂：“学城里的洋气人，这是咱农民能养的东西吗？还不如种几头蒜，长出的蒜苗还能吃呢！”父亲笑笑，他不跟没文化的母亲计较。
　　那盆碧绿的栀子花就在父亲的精心养护下依旧碧绿着，我看着那片碧绿，感觉比地里的麦苗还好看，麦苗绿中带黄，一点都不好看，怎么能有眼前的栀子花碧绿呢！我放学回家也给它偷偷地浇水，直到水从盆底溢了出来，可它碧绿的叶子开始有点发黄了，起初是叶片发黄，我着急地拉过父亲看，父亲也傻了眼，他也没有养过这种花。父亲第二天骑着自行车去卖花人那里学经验，然后按照那人的提示去市场买了肥料，回家后兑进水里给花浇灌。我帮着父亲干活，给他端水，搅拌撒了药的水，看着父亲一点点地把水倒进花盆，但那花盆四面漏水，水倒进去就漏了出来，我又和父亲一起换花盆，想着这样倒进去的水才不至于漏掉，恰恰是我们这样的做法，让栀子花彻底丧命。没几天，栀子花的叶脉都黄了，有些地方出现了干叶黑叶，没多久就没了先前的碧绿，干枯死了。
　　父亲叹了口气，把花盆踢到墙根再也不管了。我看着仅有的干枯枝缩在墙脚瑟瑟发抖，难过地流下了眼泪，栀子花，栀子花，你长得啥样？又是怎样的香气呢？
　　父亲没多久就忘了喜欢的栀子花，繁忙的农活从早忙到晚，一天下来都是筋骨疲乏，哪里有心情再心心念念地养他的栀子花呢！那时家里要栽辣子苗，要摘红了的线线辣，要烧起烤辣楼烘焙线线辣，直到烤干才卖给收干辣子的商贩，这道工序下来就到了冬季，可以说是难得有休息时间。在烤辣楼里放辣子竹筛，取烤好的辣子竹筛，都是父亲的活，因为父亲是唯一留在家里的男性，这样的活只能是他干。记得烤辣子时节已经是烤着吃玉米棒的时候，估计仲秋时节了，父亲在热烘烘的烤辣楼里穿着短裤背心，就这样还汗流浃背的，细碎的汗珠子滚落下来，或者淌成一条小溪，在父亲黑黑的脊背上流淌。父亲光着脚稳稳地踩在那搭建起来的架子上，等我们在外面递送装好辣子的竹筛。他在接竹筛的时候总是先吸口气，身子往下沉一沉，两腿再分开些，然后接过竹筛，嘴里发出一声嘶吼使劲站立起来，再转身先把竹筛搁在一处木杠上，用手稳着，再掉转脚下，一只脚蹬在上面一根木杠上，再挪另一只脚，待两只脚都站稳了，又弯腰憋住气，端着竹筛往上挪，就这样反复着挪，终于把最上层的木杠放满，才放下面一层的木杠，直到装上满满的一烤楼，然后给烤辣楼盖上棉门帘，再一点点地煨火烧，几天后看辣子成色，如果烤好了再把一个个竹筛从烤辣楼里端出来，这些都是父亲的活。
　　到了冬季过年时，父亲还端回过几盆栀子花苗，结果都是不了了之。之后，父亲再没有养过栀子花，栀子花成了父亲的一个伤痛，成了父亲对美好事物的一种期盼，只能嘴里说说、心里念念。
　　栀子花也成了我的心心念念，那是怎样的花呢？它长得啥样呀？啥样的香气呢？
　　成家后的我每到过年时总想起父亲买的一盆盆栀子花，那碧绿碧绿的、油亮油亮的叶子同样诱惑着我。过年时，我果真买回一盆碧绿的栀子花，放在我家南阳台的洗衣机上。我查了资料，这种花喜欢阳光，喜欢水，花盆就要那种四面透水的，还喜欢酸性，我按照那些要求给它每月喝酸性的水，每天开窗通风，每天都浸在水里一个小时，及时地清理那些黄叶。我的孩子更是喜欢，她每天都要凑过去看看栀子花有什么变化没有，如果长出嫩绿的叶子就大呼小叫地叫我去看，如果花苞颜色有了变化，也大呼小叫地让我看是什么原因。
　　几个月过去了，栀子花苗依然是那样，没有多大变化，我想大概又是个短命的，心劲就没有以前那样大了。孩子去看的次数也少了，可每天的浸水工作依然进行，栀子花不再受宠，似乎被我们打入了冷宫。
　　清明节快到了，过几天我就要回去祭拜几年前去世的父亲。吃过早饭，安顿好家务，我照例来给栀子花浸水，就在把盆放进水里的瞬间，我看见一朵栀子花盛开在碧绿的枝间，发出诱人的香气。栀子花开了，栀子花开了，我兴奋得大呼小叫，我的孩子跑了过来。我的丈夫也跑了过来，我们围着它拍照，发微信朋友圈，趴在它跟前闻着那一股股的清香，快活得似乎正在过盛大的节日。
　　我看着那白色的栀子花心里暗暗地喊着，父亲，你也快来看看吧，栀子花是白色的，它的确很香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