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
　　我沿着村道往本斋东村走，路两旁的杏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又像谁在黄土平原上铺了一层孝布。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我的肩上，也落在路边的泥土里。这杏花，好像是认得路的，越往里走，空气里便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胸口，连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雕像。回民支队司令员马本斋骑在马上，手举大刀，刀尖指向天空。那马前蹄高高扬起，马本斋怒目圆睁，整个青铜铸成的身躯里，仿佛还奔涌着八十多年前的热血。
　　纪念馆的讲解员说，1940年的康庄伏击战，就是在衡水打响的。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五月的拂晓，冀中平原的麦子正在灌浆。马本斋带领回民支队的战士们，趴在道沟里，枪口对准公路。不一会儿，安家村方向的枪声骤然响起——那是佯攻的部队在“引蛇出洞”。果然，衡水城里的日军出动了，汽车一辆接一辆，满载着鬼子兵，气势汹汹地扑来。
　　“打！”马本斋一声令下，三颗信号弹腾空而起。刹那间，公路两侧的麦田里子弹如雨。鬼子们惨叫着往路旁的护路沟里跳，却不知道那沟早被挖成了两米深的直壁。跳下去，便再也爬不上来，像瓮里的鳖，只能等着挨打。
　　四十分钟，零伤亡，歼敌八十余人。这就是马本斋，他带着这支回民支队，八年里打了八百七十多场仗，歼灭日伪军三万六千多人，毛主席夸奖他们是“百战百胜的回民支队”。
　　走出纪念馆，穿过马路，对面就是母子烈士陵园。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两座墓碑并排立着，一座是马本斋的，一座是马母白文冠的。朱老总题的挽联刻在石碑上：“壮志难移，汉回各族模范；大节不死，母子两代英雄。”
　　我在白文冠老人的墓前站了很久。1941年的那个秋天，日寇抓走了她，要她写信劝降儿子。这位农村老太太，咬破手指，用血写下四个字：“抗日到底。”之后，她绝食七天，生生饿死在敌人的监牢里。
　　我想象着马本斋接到母亲死讯时的样子。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这个让日伪军闻风丧胆的司令，他该是怎样地流泪？可他在泪水中写下的却是：“伟大母亲，虽死犹生，儿承母志，继续斗争。”他把悲痛咽进肚子里，化成刺刀上的寒光。
　　陵园的墙角，也种着几棵杏树。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墓碑前的石阶上，落在人们敬献的鲜花旁。几个少先队员走了过来，他们默默地蹲在墓碑前，把一束束黄的、白的菊花摆正，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一阵风刮过，红领巾在风里飘扬，像一团团小小的火苗在燃烧着。而树上的杏花，又开始飘落，落在地上，也落在英烈们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