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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3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诗经》里的草木
惠军明
文章字数:1908
  我翻开那本纸都黄了的《诗经》,也不是为了搞什么考据,或者找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就只是想找点熟悉的感觉。那些所谓的赋比兴里的花花草草,这会儿从几千年的格律里钻了出来,在我眼前,变回了它们最开始的样子——一棵树、一株草、一朵安安静静的花。这一刻时间倒流了,我好像听到了从老远老远吹来的风,闻到了河边水岸上植物的清香。
  我的视线第一个就落在了水边,那儿长着《关雎》里的荇菜。我老在想,那被少女采走的到底是种啥样的水草?书上说,它长着心形的小叶子,漂在水面,像一个个绿得发亮的印章,盖在流淌的丝绸上。春夏换季的时候,它会开出鹅黄色的小花,一闪一闪的,在太阳底下发着温柔的光。我猜,在古代那干净的河水里,它们肯定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跟着水波的节奏,自由自在地晃悠。那高高低低的叶片影子,映在清亮的沙底,也映在岸上小哥怦怦跳的心里。这么一来,这普普通通的水草,就不再是填肚子的食物了,反倒成了青春爱情里一个绝佳的托词。所有的寤寐思服跟辗转反侧,都从那一片绿油油开始。几千年过去了,雎鸠的叫声早就没了影儿,只有这荇菜,好像还在我想象中的河滩上,绿着,温柔地绿着,成了爱情最初的、永远的、不朽的象征。
  思绪一飘,就飘到了山里田里。我碰见了那个“采采卷耳”的女人。卷耳,就是苍耳,那种长满小倒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物。她提个浅浅的篮子,在路边找啊找,可怎么也装不满。因为她的心,早跟着出远门的老公,飞到了那高高的山顶,化作了《苍耳》里“我马玄黄”的那份疲惫与忧愁。这苍耳,就成了她无尽的哀愁的证据。那些小刺球,随随便便就钩住路人的衣角,好像也钩住了她一天又一天的牵挂和等待。这植物,就跟人有了感情,它的每一根刺,都像是离别的愁绪里,一根折磨人的小针,不是很痛,但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那份长得没边的想念。我想象她蹲下来,手指碰到苍耳糙糙的果子,那一瞬间,她摸到的哪是植物啊,分明是自己那颗同样皱巴巴的心。
  还有“彼黍离离”里的黍子。它沉甸甸的穗子,在周大夫走过的首都废墟上,在以前的宫殿台阶中间,茂密地生长。本来这种作物代表丰收和高兴,可在这儿,却泡满了国破家亡的悲伤。风一吹过,一片沙沙的声音,再也不是欢乐的歌,而是为覆灭的王朝奏响的一曲无尽的挽歌。诗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看着这些啥也不知道的黍苗,在破宫殿的烂墙角长得这么好,那种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悲凉感,就跟这黍子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冲上心头,直到让他悲伤到窒息。植物没感情,自己长自己的,遵守着大自然最土的规矩。人世间的起起落落,在它们默默地注视下,最后也就是又一个轮回罢了。这种没话说的对比,比呼天抢地更令人心碎。
  我的手指慢慢滑过书上那些又老又美的名字:飞蓬、萱草、芍药、木瓜、蒹葭……它们不像后来的诗词里的梅兰竹菊,被文人墨客安上了那么崇高、固定的人格象征。它们只是老祖宗们天天抬头低头就能看见摸着的寻常事物。是吃的菜,是治病的药,是烧的柴,是当篱笆的墙,是干活的对象,也是唱歌的开头。它们的身上,沾着早上的露水和土味儿,照着太阳月亮的光,也泡满了老祖宗们的汗水、泪水、笑声。《伯兮》里的女人,因为想她出远门的丈夫,头发乱得像飞蓬,那是不想打扮的懒散和憔悴,是一种有生活气息的真实美感;《溱洧》里的小年轻们,在河边互送芍药,那开得正艳的芍药,就是最火热、最直接的定情信物,充满了生命力。这种从生活里来的又土又鲜活的感觉,比任何高级的象征都更接近生命本来的样子,也更令人沉醉。
  我合上书,窗外的月光正好。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阳台上我亲手种的一盆艾草,叶子上好像也蒙上了一层薄霜。这就是《王风》里说的“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的那个艾了。它那股特别又清凉的香气,好像能穿过关着的窗户,悄悄地钻进我鼻子里。这味儿,跟三千年前那个在田里摘艾草的诗人闻到的,有啥不一样吗?我猜,应该差不多吧。时间能把城市的样子变了,能把王朝的遗迹埋了,但好像就是拿这些植物的味道没办法。我突然感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歌手早就成了土,闹哄哄的打仗和爱恨也变成了历史书里几行冷冰冰的字,只有这些花花草草,守着大地最开始的约定,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它们才是这本诗集里真正的主角,是不说话但极其忠诚的记录员,用自己的生生死死,记下了这片地上最原始的高兴和伤心。而月光,跟当年一样,安安静静地照着《诗经》里的花草,也照着今晚的我,一个迟到了几千年,想从字缝里闻点古代味道的读者。我们跟古代隔着老远老远的时空,但当我们念出“蒹葭苍苍”,眼前就自动冒出那片秋天的河边和白茫茫的芦花时,那一刻,我们跟几千年前那个追寻的人,瞬间便感同身受。这可能就是这些花花草草能给我们的最宝贵的礼物吧——一张能穿越到过去的、通往《诗经》河畔的诗意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