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哪一天了。大约是十年前的某一天，我走到窗前，一抬头就看见了它。恰巧那天读了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我看见它忽然想：原来真的有一棵开花的树长在山坡上，没有人发现，只有我偶然望见。
　　后来每年春天，隔着窗户遥遥相望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习惯。它在山的对面，周围长满了杂树，唯独它与众不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慢慢地，却看出了它的习性，它开得比桃花晚。桃花最热闹的时候，满山坡的粉红，它才刚刚露出一点白色，怯怯地，像是还在犹豫。等桃花开始落了，粉红的花瓣飘得到处都是，它才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然后有一天，桃花全谢了，满山的绿意浓了起来，就在这一片新绿里，它忽然就开得铺天盖地。
　　那一树莹润的白，那样满、那样烈。站在窗前望过去，它像是从绿色里跳出来的一样。桃花开的时候，它是安静的；桃花谢了，它才把自己全部摊开。粉红与翠绿都变成了背景，只有它立在那里，白得发亮，白得耀眼。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开。也许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时节、自己的节奏。桃花有桃花的时节，它有它的，不争抢，也不退让，只是等自己的时间到了，就开一场大的。
　　有时候下雨，雨里的它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有时候是晴天，阳光把那些花朵照得发亮，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看见一点一点的光在枝头闪耀。风来的时候，枝叶就轻轻地动，动得很慢，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认真回应那阵风。
　　从前为一句诗而感动，如今为这样一棵不知名的树而年年驻足，中间隔了些什么呢？大约是时间吧。时间让我慢慢懂得，有些事物是不必为谁而存在的。它只是在那里，认真地开花、认真地淋雨、认真地晒太阳。它不知道我在看它，它也不需要知道。
　　可初春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我还是会想：山那边的那棵树，该开花了吧？于是走到这扇窗前，果然就看见了那一树的白。它不知道的。
　　它开它的花、淋它的雨、晒它的太阳；我站在窗边，看它开花、看它淋雨、看太阳照过它再照到我这里。我们之间隔着山坡、隔着风、隔着十年的光阴，却又仿佛有一种沉默的呼应。
　　风又吹过来了。它的枝叶颤动起来，像是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我忽然想，也许它知道呢，知道山的对面，有一个人年年春天为它驻足。但它不说破，只用一年一年的花开作为回答。
　　我们就隔着整个山坡，谁也不走近谁。它开它的，我看我的，开着开着，就开成了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