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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盲盒
李海燕
文章字数:1985
  农历腊月十六。
  她坐在窗前。窗外的风想必极大,卷着雪花在天地间癫狂打旋。树梢剧烈摇晃,发出无声的嘶吼。她的世界是静默的,所有的喧嚣都来自久远的记忆。她盼着风不要停,若是停了,雪就会大起来,山路就会被吞没,久奎的蹦蹦车就上不来了。
  她和久奎小芬两口子,认识三十年了,每隔一段时间他俩就过来坐坐,时间不确定,但每年的今天,他俩一准来。久奎开蹦蹦车载着小芬,从另一个镇子上过来。从车里下来的小芬,斜背着一个红色挎包,手里提着生日蛋糕。
  她男人喜欢喝酒,不擅长喝酒的久奎,在这一天也一定要喝点。无论喝多喝少,久奎都会醉,醉了以后,会提及那件往事。她和男人极力阻止。久奎就眼泪汪汪地给她鞠躬。
  男人的病,熬了三年,过了一道又一道坎儿。今年刚收完苹果,终于卡在那道坎儿上没过去。小芬陪她住了半个月之后,侍候闺女月子去了。久奎照常来帮她干些体力活,总是来去匆匆的。侍候月子的时间早就过了,久奎说,小外孙闹人,小芬说还要帮衬一些日子,但承诺她生日那天一定赶回来。往年九点钟左右准到,现在已经十点钟了,还不见影子。
  风,撞得窗玻璃乱颤,把她尘封的往事撞开一道口子。
  就在她二十六岁那年的这一天,一切都被改变了。
  她从集市回来,坐了久奎载客挣钱的蹦蹦车。途中经过一个村庄的一个急转弯处,与一辆厢货车相撞,车体侧翻……醒来时,她的世界已被按下静音键。肚子里四个月的孩子,也没能留住。
  久奎家不富裕,靠着他开蹦蹦车载客支撑一家人的生活,为支付她的医疗费,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东西,后来房子也卖了,两口子带着孩子和父母挤在两间房里。她住院期间,小芬一直在医院伺候,出院后,两口子常去家里看望她,慢慢地融化了她心中的怨恨。但是,她的生活已无法再回到过去的轨道上,她终日把自己禁锢在家里,不肯出门见人。
  不久,男人承包了村北那片荒山,在半山腰盖了两间房,把她带到山上居住。这一住就是将近三十年,荒山早已变成一片苹果园,和久奎两口子也像亲戚一样走了三十年。
  雪花不见了,风硬生生地刮散了这场雪。她想起最后一次男人和久奎喝酒,那时候男人病已经很重了。两个大男人喝多了,抱在一起哭。然后男人告诉她,久奎已经答应,明年春天和小芬搬到山上来住,在他们房子旁边再盖两间房。男人嘱咐她,苹果园的收入两家对半分。她抱住男人哭得不能自已。
  已经十一点了,看来小芬食言了。看来这个生日,不会有人陪她过了。她心里很难过。突然,山路上出现了蹦蹦车的影子,她的眼光一下子扑了过去。
  影子越来越近,她已经认出开蹦蹦车的是久奎,她抹了一下眼睛,忙出门去迎。
  久奎佝偻着背,像被冻僵在车座上了。好半天,也不见小芬从车厢里出来。她不解地看向久奎,只见久奎眼窝深陷,整张脸垮塌下来,仿佛被这场大风抽走了魂儿。继而,她看到了久奎眼里滚落的泪水。
  一定是她眼里的惊慌,让久奎惊醒,他慌忙用手套抹脸,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音,看口型是风太大,眯了眼睛。
  久奎从车厢里取来蛋糕。蛋糕上面躺着小芬那个红色背包。风像一张冰冷的大网罩住了她。
  久奎把东西放下,转身拿起斧头,直奔外面那堆干树枝。像每次一样,她和小芬在屋里待着,久奎屋里屋外地忙。久奎做事干净利索,可今天的树枝码放得里出外进。回屋往水缸里续水,直到水溢出缸沿儿,才猛然惊醒似的停下来。
  从打照面,她就觉得久奎不对劲,就像第一次来家里那样,眼光躲闪,神情慌乱,仿佛被一座山压垮了身子。
  久奎干完活回到屋里,手哆嗦着从红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盒子,又哆嗦着在纸上写道:“里面是小芬送你的东西。”停顿一下,又写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等她出去送,蹦蹦车像一阵风一样刮走了。
  黑色盒子用透明胶带封着。她盯着盒子,心乱如麻。很久,才取来剪刀。
  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一绺用红绳系好的黑白相间的头发;一只她熟悉的祖母绿手镯,手镯是小芬的陪嫁,当年小芬也想变卖换她的医疗费,被她男人拦下;还有一封信。
  她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拆开了那封信。
  信里,小芬絮絮地说着,有对她的愧疚,有对她能接纳自己和久奎的感激,有对自己突发恶疾的坦然,有三十年姐妹的真情厚谊。说最大的遗憾,没能给她过最后一次生日……字里行间满满的深情和不舍。
  信纸莫名地空了一行,像转折,又像给她留下的思考空间。
  “如果你不嫌弃久奎,就让他留在山上,帮你打理果园……”
  她捧着那绺头发,贴在满是泪水的脸颊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小芬的温度。然后拿起手镯,轻弹一下,贴在耳边,仿佛在聆听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取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一一点燃。她没像以往生日那样许愿,而是任由蜡烛燃尽,烛泪滴落在蛋糕上。
  “小芬,我还盼着来年春天,我们一起侍弄苹果园。我还没批准,你怎么可以走呢……”
  “小芬……”
  “小芬……”
  她不停地说着,这是三十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借助纸笔,同小芬说话。
  她说累了,静静地望着窗外,直到月亮升起来。突然,她看见那条山路上,停着一辆蹦蹦车,在月光下像一座温暖的小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