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时，车窗外的田还是一片沉静的绿。不过，现在的绿却松开了，软和了，有了流动的意思。阳光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寡淡的白，而是带着浅浅的金，薄薄地铺在田野上，铺在远远近近的村庄上。我知道，春已经在路上了。
　　正月初八，我就要返岗了。回望在家的一周，像是做了一场热闹的梦。母亲照例是忙碌的，厨房里总是飘着她炸的丸子、蒸的年糕的香气。父亲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工作还顺心吧”，然后默默地往我和姐姐的碗里夹菜。亲戚们聚在一起，说的还是那些老话题——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身体硬朗，谁家的生意还不错。这些话年年说，年年听，却一点也不觉得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人脸庞红彤彤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的摔炮噼啪作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声音，暖融融的。
　　可是年总要过完的，就像戏唱完了要散场，宴席再热闹也有收拾碗筷的时候。村子在这天早晨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巷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春联还鲜红着，但那种喧腾的气息已经渐渐沉落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贝壳。这一天母亲起得格外早，在厨房忙进忙出。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灶上熬着我从小喝到大的小米粥，稠稠的，黏黏的，粥油都熬出来了。她要看着我喝完这一碗，才肯放我走。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巷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张望。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理一理。这些年，每一次离家，她都是这样站着，直到车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也看不见。
　　回城的路上，车子渐渐多起来。有挂着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后视镜上还挂着红布条；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在服务区泡方便面。他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离别的愁绪，倒有一种奔赴前方的笃定。是的，年是歇脚，不是终点。我们在家乡汲取了足够的暖意，就该转身奔向属于自己的旷野了。
　　到小区门口时，夜色已经笼罩了这个城市。楼道里有邻居搬家的动静，他们赶着开工前安顿好；楼下的小店都开了门，卖早点的夫妇正在准备次日的食材。一切都在表明，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推开门，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收拾，先打开窗。风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气息——那是一种介于冬与春之间的味道，有残冬的清冽，又有万物苏醒的湿润。
　　虽然，明天一早，我们又要汇入上班的人流了。但此刻，我只想好好呼吸这口清新的空气。毕竟春天已经悄悄跟在我们身后，等我们一回身，就能扑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