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2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不变的年夜饭
谭梓健
文章字数:1123
  腊月尽,寒未消,年的气息却已像灶上那锅渐渐滚沸的高汤,在每家每户间弥漫开来。于我而言,这气息最浓处、最暖处,永远系于那一桌年夜饭。菜色在变,盛菜的碗碟在变,围坐的屋子也在变,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记忆里最早的年夜饭,是在村里那座低矮的瓦房里吃的。除夕前夜,母亲便系上蓝布围裙,在窄小的灶间忙成一团。父亲从院角的鸡笼里提出唯一一只养了一年的芦花鸡,它扑腾的翅膀扇起一阵掺着干草味的尘土。黄昏的光从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母亲微微沁汗的额角,照在砧板上那条从村口池塘捞起的鲤鱼。那只鸡,最后化作一小盆金黄喷香的炖鸡;那条鱼,被母亲用酱汁烧得通红,郑重地摆上桌,寓意“吉庆有余”。此外,便是一碟清炒白菜、一碟自家磨的豆腐。四道菜,几乎占
  满了那张老旧的大圆桌。我们姐弟俩早已围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鸡肉,喉咙里不自觉地吞咽。父亲端起那杯散装的白酒,抿一口说:“吃吧!”话音未落,我们的筷子便急急地伸向了向往已久的美味。那时不懂什么叫贫瘠,只觉得那鸡的香、鱼的鲜、白菜的甜,便是人间至味,是辛苦一年后,生活慷慨馈赠的全部甜蜜。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纸,屋内,一盏灯、一炉火、一家人,便是整个世界。
  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父母带着我们住进了县城的楼房。厨房宽敞明亮,通了天然气,一拧开关,蓝火苗便欢快地腾起,年夜饭也悄无声息地扩充了。母亲的蓝布围裙换成了碎花的,灶台上的炊具锃亮。炖鸡烧鱼仍是主角,但身边多了不少配角:油亮亮的红烧肘子,晶莹剔透的腊味合蒸,翠绿的蒜蓉菜心,寓意“勤快”的芹菜炒肉,金黄酥脆的炸春卷……菜肴挤挤挨挨,盘子不得不叠着放。我们不再急切地抢食,而是笑着品评:“妈,今年这鱼味道不错,明年也做这个。”“这肘子烂乎,爸的牙口不好,多吃点。”窗外的寒风被双层玻璃隔绝,只剩下隐隐的呼啸。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热闹地充当背景,父母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再后来,姐姐在省城定居,有了属于自己的家,生活空间再次迁徙。年夜饭变为我和姐姐主理,但阵仗已非昔日可比。七八个菜,是基本的格局。那只鸡,化作精心炖煮的竹荪鸡汤,清澈见底,鲜甜温润;那条鱼变成了清蒸,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与葱丝,淋上热油,“嗞啦”一声,香气四溢。我们举杯说着祝福的话,回顾旧岁,展望新年。
  桌上的菜从四道变成七八道,甚至更多;房子从透风的瓦房到温暖的楼房、商品房;炊具从柴火土灶到燃气灶、烤箱。一切都在变,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丰盈。然而,那炖鸡烧鱼所承载的“吉庆有余”的朴素祈愿没有变;母亲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的身影所蕴含的爱与付出没有变;一家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在除夕之夜团团围坐、共享天伦的执念没有变;还有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混合着食物香气、温馨笑语与无形亲情的年味,更是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