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老家，过去是清一色的土木厦房。到了腊月，三十六格老式木窗，等待着隆重“换新”。这是仪式，也是艺术，是新一年的开端，更是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母亲便是我家窗户的设计者和执笔者。白天，她忙着扫尘、蒸煮、浆洗。到了晚上，她点亮油灯，从木匣里取出平日积攒的各色彩纸，盘腿坐在炕上剪窗花。
　　一方红纸对角折叠，剪刀探进去游走，那“嚓嚓”声，像春蚕食叶。三两下，展开便是一对“鱼儿闹莲”。莲花舒展，鱼儿摆尾，似要游出纸面。若将方纸对边折起，剪刃沿弧线走，展开便是四朵祥云。云头饱满，气韵生动，仿佛轻轻一吹，就能飞上天。
　　我那时年幼，总看得入神，觉得母亲手握的不是剪刀，倒像马良的神笔，能凭空唤出生命的迹象。手心痒痒，便捡拾母亲剪下的边角料，笨拙地模仿。剪出的桃心歪扭，花瓣大小不一，母亲便笑着说：“慢些，心到了，手就跟上了。”
　　稍大点，我正式成了母亲的学徒。把撕下的旧窗花，小心展平，夹在书本里，纸香混着墨香，那是珍贵的样本。偶尔也奢侈一把，攥着攒下的毛票跑到街上，花一角钱买回几张时兴的花样。邻家姐妹闻讯，便聚拢到我家的热炕上，跟母亲学剪纸。
　　母亲一边分彩纸，一边哼起古老的歌谣：“小剪刀，嚓嚓嚓，巧手手，剪窗花。剪梅花，剪雪花，剪对喜鹊叫喳喳；剪秧歌，剪腰鼓，剪条金龙云里舞……”歌声、笑声、剪纸声，汇成了腊月里最动听的乡间小调。
　　腊月廿八，是我家糊窗户的日子。我扯窗户纸，母亲用新笤帚扫去窗棂上积攒的浮尘，用小刀刮去糨糊的痕迹，用湿抹布擦拭每一根木条。然后，糊上一层崭新的白纸。
　　该贴窗花了，母亲反复斟酌。正中央的四个方格，贴上四朵最大的红云。她说，那是“祥云捧日”，寓意日子红火。周围则对称地贴上“喜上梅梢”“年年有鱼”。每一幅挑选，务必色彩搭配，意境呼应。最顶上两个通风的烟格，母亲剪两个镂空的红葫芦，用线吊起来，上端粘在窗棂上，下端悬空。风从缝隙钻入，那两个葫芦便悠悠地转起来，将炕洞里溢出的烟导了出去。
　　那一刻，静止的窗户活了，有了呼吸，有了心跳，在冬阳的照耀下，斑斓、明亮，成了整个院落灵动的眼睛。一家人站在院子里，仰起头，品评鸟儿剪得精神、花朵配得巧妙。年味，便从窗户弥漫开来。
　　如今，故乡的厦房与木窗棂，早已隐入记忆的深处。然而，窗花却从未离开。它从三十六格的方寸之地走出，不仅贴在了明亮的铝合金玻璃窗上，还贴在了书店橱窗、艺术展厅。
　　而我，早已成了灯下的剪纸人。母亲的木匣传到我的手中，那把剪刀的“嚓嚓”声，便是腊月里最心安的韵律。每一剪游走，都是穿越时光的链接；每一幅剪纸，都是故乡鲜红的文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