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腊八一过，母亲就该为我们兄妹剃头了。
　　母亲剃头，先在陶瓷盆沿上“噌噌噌”来回磨几下剃刀，然后让我坐到炕沿，只听见头发被“嚓嚓”地剃掉。不一会儿，鸟窝一样蓬乱的头发，在母亲的剃刀下就剃成了一个“碟碟头”。我后脑勺有一撮“气死毛”，我更喜欢额头上剃个桃心，母亲怕孩子们玩时抓疼我，一定会把“气死毛”剪到抓不住，还要能用皮筋扎住的长度，给我剃头就格外费时间。
　　我刚上小学那年，才放下腊八粥碗，母亲就要给我剃头。我哭闹着不愿意，母亲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双腿将我夹住。我不敢大声哭，心里委屈，咧着嘴流泪，憋屈得颤抖，头被划了一个血口子。母亲急忙用铲子在锅底刮了些烟煤灰，压在血口子上。
　　我读四年级那年，父亲买回来一把理发剪，一双长长的手把，头部像两个重叠的小篦子，握住手把用力捏着往前推，头发就齐刷刷剪下，像极了小推车，我们便叫它“手推子”。“手推子”一下颠覆了老祖宗传下的剃头技艺，更让我从此告别了“碟碟头”，推出了洋气的“小洋楼”发型。我招摇在近百口人的小山村，着实风光了一把。
　　冬去春来，我要去山外读初中，母亲给我理发，推子熟悉的弹簧声突然停下，半天才重新响起。“我儿咋有白头发了！”母亲轻轻叹息。那天之后，我不时偷着照镜子，发现白发就拔掉，不让母亲看到。谁料白发越拔越任性，恣意撒欢，从两鬓蹿上头顶，爬到后脑勺。遇见熟人就劝我吃点药，染染头发，年轻人要注意形象。我顶不住人劝，开始染发。染过才十天半月，白发像韭菜一样又齐齐地长出了白根。不知不觉染了二十年，换了不知多少种染发剂，白发越染越稠，过敏瘙痒难耐，干脆剃光头，养出了满头白发。出门碰上熟人就惊呼，你咋一夜白了头？我调侃说赶时髦，花大价钱才焗得这银发。母亲也直喊：“我儿头发白成这样了，赶紧去找个好中医大夫看看。”我笑说：“白发更显成熟稳重。”
　　上个月回家看母亲，我抚摸母亲额头的老年斑时，见母亲满头银发中有丝丝黑发，便笑说母亲返老还童了。耳背的母亲这句话却听得真切，笑得满脸褶子。母亲用她干瘦的手指梳理着银发，说这辈子再也没有力气给我推头了，让我把白发推短一点，显得精神。
　　白发往往长得浓密结实，这也应了人们总爱用“苍苍”渲染白发。不论苍苍白发，还是白发苍苍，一样诠释了幸福时光的自豪和岁月的恩赐。白发不是烦恼，是对母爱的丝丝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