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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簪春记
黎月香
文章字数:885
  晨起梳妆时,我取出了那枚亲手剪的彩燕春胜。指尖触到彩纸边缘的微涩,凉意里带着纸浆特有的纹理。将它别进发髻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青丝被轻轻牵动。这牵动带来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酥痒,像春草在冻土下试探着伸展第一片嫩芽。动作完成的那一刻,窗纱正好被风撩动,这枚小小的彩燕,恍若真系住了一缕尚带寒意的风。
  想起儿时立春的清晨,祖母总是唤我坐在老榆木妆台前。她粗糙而温暖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梭,将新剪的春胜仔细簪好。“戴上这个,春天就认得你了。”她说这话时,手微微颤抖,纸燕的翅膀也随之轻颤,仿佛随时要飞走。那时的我总忍不住跑去院里,迎着风奔跑,感受发髻上那抹彩色如何与气流嬉戏。就在那奔跑与嬉戏间,我第一次用身体感知到春风是有形状、有重量的。
  古人对此事的郑重,今人已难完全体会。《荆楚岁时记》有载,立春时“剪彩为燕,戴之”,这短短一句背后,是多少个闺阁清晨对镜的端详?温庭筠写“眉间翠钿深”,那“深”字里藏着的欲说还休,与发间春胜所托付的盼春之心,或许一脉相通。那些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女子,在簪上春胜的刹那,完成的不仅是对容颜的装点,更是对流转时序,一种庄严而温柔的响应。这小小的仪式,原是脆弱的人间造物,向永恒的自然法则致以的诗意问候。
  可纸终究是脆弱的。彩纸会褪色,金箔会剥落,一如春光从不肯为谁停留。可我们年复一年地“系”,试图用一丝一缕的手工温度,去系住那无形无质的风。这何尝不是一种徒劳的浪漫?就像孩子总想握住阳光,诗人总想凝固时间。
  然而就在此刻,当我望向镜中那抹颤动的彩色,我明白:当我们为青丝系上春风时,春风也正以其不可抗拒的温柔,将我们系进更大的循环里。我们的期盼、我们的悸动、我们对生长的所有向往,都在这交换中被确认、被抚慰。现代人或许不再剪彩为胜,但仍会在初春挂起第一串风铃,或为孩子的风筝系上长长的线。这些举动,本质上都是同一根系绳,连接着我们与生生不息的自然。
  暮色渐合之际,我取下春胜放在窗前。纸燕静卧在渐暗的天光里,翅膀的边缘被夕阳镀上最后一缕金边。发髻松散,但似乎仍留存着某种轻盈的牵系感。原来春风早已穿过发丝,抵达了我们内心深处那片柔软而渴望苏醒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