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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大伯的求学之路
韦丽萍
文章字数:1314
  周末我回到老家,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迎面扑来的总是一股混着陈年松木香的味道。这味道常萦绕在我的童年时光里,藏在我坐了十几年的那个矮凳里,也藏在大伯满是老茧的手掌中。
  大伯这辈子跟木头打了半个世纪的交道。少年时家里兄弟姐妹多,为了挣工分糊口,他一天学堂都没进过,小小年纪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他的木匠手艺全是自己偷师琢磨出来的。我小时候觉得大伯会变戏法,一堆普通的木头,被他用刨子一推,伴着“哗啦哗啦”的声响,没过几天,就变成了吃饭的八仙桌、睡觉的架子床、弟弟小时候的玩具车。
  前阵子母亲打电话来说,大伯天天捧着字典学习认字、写字。家里的地板成了他的作业本,他一有空就拿粉笔在上面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那认真努力的模样,不亚于高三备考的莘莘学子。
  上次回家,大伯看到我一进家门,就放下字典和老花镜,像个孩子一样迎上来问:“我们家的‘老师’回来啦,我也想当一回学生。侄女,你教我查字典,我学会以后就可以自己读书看报了。”看着大伯像个孩子一样露出央求的眼神,我爽快地答应了他,凡是周末不加班都回家教他学习。
  此后,我就像教一年级小学生那样,先从基本笔画教起,同时也教他查字典的两种方法。部首查字法,他学得快一些,拼音查字法经常是发不准音。大伯说,讲了大半辈子家乡话,学习普通话拗口。他就自己照着镜子反复读,偶尔发现跟我读得不一样的地方,就不好意思地摸摸胡子挠挠头,自嘲道:“这舌头,怎么比榆木疙瘩还硬呢?”
  但大伯有股钻研木工时的狠劲。我不在家的日子,他就照着镜子练口型,常常练得腮帮子发酸。母亲说,常听见堂屋里有动静,那是大伯在念叨着生字。
  这次归来,我发现地板上的字迹与以前有了不同。除了有“长江”“黄河”的字样,还画了弯弯曲曲的河流。
  “大伯,您识字还加上画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惊讶。
  “全国一家亲嘛!”大伯脱口而出。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中国人的母亲河不是黄河和长江嘛!”那一瞬间,我鼻头一酸,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中午。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家里突然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陌生人。母亲说这些人是从外地逃荒来的,遭了水灾。他们遇上大伯,大伯二话不说准备了饭给他们吃。大伯对我说:“人这一辈子谁还不会遇到糟心事呢?咱有能力的情况下,能帮就帮人家吧!”
  原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家国情怀,大伯从来不需要识字就能懂。他画在地板上的不仅仅是母亲河,更是他那颗朴素又宽广的心。
  后来,我调到外地工作了,教大伯识字的机会越来越少。母亲说,我不在家的日子,大伯又用自学做木匠的精神来钻研识字。老房子的地板上,他从一写到一百,再从一百写到一。家里所有人的名字,他都在地上比比画画写出来。慢慢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了,他还问母亲要我的地址,说要写信给我汇报近期的学习情况。我听了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
  前几天我回家,见大伯坐在他亲手打制的那把旧藤椅上翻看字典。夕阳照着他满头的白发,显得格外耀眼。“以前做木匠,是给家里挣饭吃;现在学认字,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国家重视全民阅读,不能辜负了这么好的政策。我要活到老,学到老!”
  我想,大伯从来就不是什么“土”木匠。他用刨子刨平了生活的艰难,现在又用一支小小的粉笔,在沟壑纵横的岁月里,为自己画出了一条通往广阔世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