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低自我姿态，也许整个世界就会属于你。
　　比如这草地，人们看见的不过是绿茸茸一层，可你真俯下身去，世界一下就变了。你瞧，这里每棵草都活得那么生机勃勃、那么理直气壮！晨光斜斜切来，金线一缕缕穿过高高矮矮的草叶，细细的尘埃在光中无声地飞舞，这就是小草的清浅欢愉。
　　你瞧草尖上的露水，它们像人眼里噙着的清亮泪珠。风是大地的常客，它一来小草就簌簌交头接耳，把露珠里的天地晃成一片流转光晕。小草不抗拒风，只顺着风势高低俯仰。风一过它们又袅袅地站回原位，把那片被弄乱的小光影重新聚拢成形。小草的快乐是肌肤上的凉意、腰肢间的舒展，是每时每刻跟浩瀚天宇最直接地私语。这快乐是“有”的快乐，有光，有露，有摇曳的身影，有一寸寸生长的生命。
　　我总觉得，这欢愉底下还隐藏着更深沉广阔的欢喜。拨开枯黄软塌的旧叶，手指轻轻地探进草丛根部，触碰到微润泥土。用点力，再往下，指尖间便是那肥沃沉睡的凉意。
　　这里不是寂静的。你心神凝定，就能听见一片混沌饱满的喧嚷。那不是声音，是无数细韧洁白的根须，永无止息地蔓延、探索、吮吸。它们是大地的神经跟土壤的梦，纠缠一处分不清彼此，却又各自朝着认准的方向，倔强地生长。地上的草叶为争一缕阳光会稍稍地倾斜，地下的根却在黑暗里完成最慷慨地拥抱跟交付。它们互相穿过身体，又把得来的养分通过隐秘通道无私传递出去。一棵草在烈日下卷了叶，它的根就在深处更焦急地寻找水源。一点一点滋养通过这地下网络，传送给需要的同伴。
　　它们的快乐，是“无”的快乐。无光，所以能涵养一切养分；无形，所以能成就所有姿态；无我，所以能编织起一张生命的大网，让整个草原站立、呼吸、繁茂。地上的草是一，地下的根是全。地上的欢愉是领受，地下的欢愉是给予。
　　手指停在土里忽然一阵悸动，那幽暗里的搏动也传进我心里。我不也是一棵草么？也曾那样追逐太阳，珍视每滴清亮的露水，在风里摇摆，渴望被看见被照耀。
　　我也得有根。在人潮散去后，我的根是独处的静默，是书页的空白，是所有目光言语都够不着的深处。它不为展示，不为结果，只是一味向下向黑，向湿润寂寞的土里扎，去寻找无人知晓的养分。这生长没人喝彩，却自有一种充盈踏实的喜悦。
　　抽回手指，指尖沾上了新鲜的泥土，有点潮也有点腥，那是生命最初的气息。我站起身，那片草地在重新开阔的视野里轻轻地起伏。
　　每片被阳光照透的草叶下，都连着一个幽深又满是活力的黑暗世界。日光的快乐浮在面上，是短暂的表象；土壤的快乐沉在底下，是所有繁盛的根基。天地之间，一棵草就构成一个圆满的宇宙。而刚才指尖那点微凉，就是通往那个宇宙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