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是夜里悄悄地来的。
　　推开木门就撞了凉意，那是泥土从睡梦中苏醒过来那种带着腥气的清爽味道。雨还没停，但变得很细，像天地之间一张无限大的银灰色纱网。远处的田埂、近处的房子，都被笼罩在这张朦胧的大网之中，模糊了边界，仿佛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一般，少了些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坚硬与棱角。
　　巷口那棵老柿子树，叶子早就掉得一干二净，它那深褐色的枝干被雨水冲刷过后，竟透出一股温润还带着点铁质感的气息。树枝上还剩下几个柿子，冻得通红发亮，像小灯笼似的，一直暖烘烘、亮闪闪地照着这灰色的天地。雨滴顺着树皮慢慢往一块儿凑，在树枝尖上凝成一颗饱满又颤巍巍的水珠，最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砸到树下的积水中，水面马上漾起一圈圈涟漪，好像说了一个很短但挺圆满的故事。
　　我撑着伞，随意地向外走，青石板缝里长出的苔藓被雨淋得透湿，呈现出沉静的墨绿色的生命状态。脚步声是湿漉漉的、闷闷的，比晴日里清脆的“嗒嗒”声更让人心安。走到巷子尽头，再拐上大路，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茶馆。茶馆里的老掌柜正在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从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的光流出来，照亮门口的一小片地。我把伞收起来，走进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掌柜也不说话，只是端来一杯滚烫的酽茶放在我面前，是陕青茶，在粗瓷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一股带着微苦味道的香气就袅袅升腾起来，我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雨。
　　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姑娘，跟在她的祖母身后从窗前经过，故意踩了脚下的一小片水凼，溅起的水花让她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地撞破了这雨中的寂静。她的祖母回过身装作生气的样子瞪了她一眼，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茶馆里的来客慢慢变多，大多是左邻右舍，身上带着寒气进来，点一杯热茶，讲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声音高高低低，混着茶水的热气，在小空间里氤氲着。没有高谈阔论，只有带地气的闲话，反而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在这些点点滴滴的小温暖中，过得很真实。
　　我忽然觉得这冬雨，倒是有几分性子的。它不像春天的雨那般殷勤，万物皆催生，也不似夏天的雨那般暴烈，倾盆而下，更没有秋天的雨那样萧瑟，愁绪连连，它就这样清冷地来了，静静地落下，不急不缓。它知道大地需要休息，也知道休息之中要有一份润泽的梦。它冲刷了秋收之后田野的劳累，也抚平了北风带来的裂缝，它让快走的步伐慢下来、喧嚣的声音静下来，让人有机会围着一炉火、捧着一杯茶，看看那些平时被我们所忽视的、身边的面孔。
　　窗外的天色还是和先前一样静，只是那雨丝似乎又更细了一点，细得差不多要变成肉眼看不到的那种冷冰冰的雾气。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后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当我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前的那棵老柿子树依然在那里矗立着，树枝上残留的那几个“红灯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就像是从时间深处浮出来的几个温暖而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