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栾树
文章字数:1315
我喜欢倚在阳台上,看窗外那几棵气象万千的栾树。
以前不知道它们叫作栾树,我管它们叫灯笼树,每年十月,我总会指着它们,兴奋地喊先生观看。对着那一串串红艳艳、有款有型的“灯笼”,我惊奇且兴奋。是的,我喜欢它们,在我眼里,它们是一簇簇小灯笼,特别是在烟雨蒙蒙或暖阳如画的时候,它们就是长在油画里的活色生香的“灯笼”。
十月的栾树是位慷慨的富翁,它行将远游,所以任性地把满身的财富肆意挥霍。我说它们是一树夕阳下的彩霞,先生说未免太轻飘了;我思索良久,又说它们是一团火焰,先生又嫌太躁动了。他很庄重地说: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积蓄了整整三季的绝美风华。
是呀,它是绝美,是沉淀,是喷发。这十月的栾树,树冠的顶层还固执地留着些夏末的苍绿,如同褪了色的翡翠,沉静却略显疲惫。这绿往下蔓延,在不经意间,被一种雄浑的赭红所浸染,仿佛是有人将一坛陈年的红酒泼翻了一般,酣畅淋漓地顺着枝丫流淌下来,洇得满树醉意盎然。再细看那红绿交织的底色上,高高地擎起一簇簇、一丛丛粉浅与鹅黄的“萌星”,那三片薄薄的苞片合抱成的小灯笼,娇嫩丝滑,如同婴儿的面颊,在秋日暖阳的斜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暖玉般的质感。有风而过,满树的小灯笼便簌簌地颤动,像千万只小铃铛,摇碎了漫天的秋阳。
这个国庆假期,雨一直未曾停歇,秋色渐浓,空气中都带了些萧瑟,欧阳修写《秋声赋》——“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他将那肃杀之气归于秋深,而此刻,那窗外的栾树,却在这秋声中有些悠然、有些从容。那叶子并非一律的枯黄,它们大半还是有些绿意的,只是边缘镶了一圈好看的金黄,有的通体则是匀称的黄,叶脉还留着些许青色;有的则是醉成了酡红,像一只只飞倦了的蝴蝶,一往情深地扑向大地的怀抱。它们落得安详,不挣扎、不怨怼,在离开枝头的刹那,在细雨中打着旋儿,仿佛在与枝头做最后一次优雅的回眸。
突然,我就觉得这样的告别静默,却也深情,心里蓦地一惊,这栾树,不正如人生命的各个阶段吗?青春时是一片懵懂的碧绿,只顾向上,向着阳光和雨露,拼命地生长;待到中年,生命的阅历厚了,重了,便酿出了这般复杂的色彩——酡红、金黄、苍绿,种种心绪,斑驳,交替。而那满树的果实,一串串地挂着,便是我们从青涩到成熟,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就像是理想、热情、成绩、责任、事业、家庭……凡此种种,可以给人看,更多的时候,可以给自己慰藉,可到这时,也往往是最复杂最矛盾的。内心的叶子已经开始慢慢凋零枯萎,零落成泥。那些曾经认为坚不可摧的信念,也在以另外一种形式展现,我们变得庄重、沉默,更多的是追求内心的丰盈与充实。
这大半天,我都在看这些栾树,我在想它们四季的变化,当再次抬头,心境便不同了。我觉得它们不再是寂寞的,也不再是喧哗的。它们像极了一个中年人内心平稳、释然、波澜不惊,我体会到了“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那份从容。
我曾经多少遍歌颂过夏日里树木的葳蕤,歌颂过它们的活泼葱郁,可今天,这秋日的斑斓也让我沉醉。
雨小了,风也停了,那满树的小灯笼不再摇曳,只是静静地、忠实地守在枝头,在路灯柔和的清影下,融成一片朦胧的、梦境似的剪影,像在守护一个甜美的关于来年春天的秘密。
我轻轻拉上窗帘,将那些秋天的栾树关在了窗外,但它们在我心里,深深地扎下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