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时代是在家乡南坡寺小学度过的。那时学校设在村里的老寺庙，校舍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犹存，红漆斑驳的梁柱上还留着模糊的彩绘，寺庙外面满坡的柏树，显得庄严肃穆。
　　印象中的柏树，没有一棵是直挺挺的，全都枝丫扭曲，没有树尖，长得奇形怪状，像被精心雕琢过，在风中微微摇曳。
　　最难忘的是那个冬天的清晨。因家里穷没有钟表，天还没亮，我就被窗外的月光晃醒，以为天大亮了要迟到，迷迷糊糊地抓起书包边哭边往学校跑。夜半的坡路，月亮躲了起来，四周一片漆黑，风刮过柏树枝丫呜呜作响，那些柏树像在黑暗中活了起来，变作无数罗汉，眈眈而视。我不敢正眼去瞧，只顾埋头赶路，心咚咚直跳，仿佛身后有怪物追赶。跑到学校，四野寂寥，唯有风过树隙的呜咽声。天色由亮转黑，我方知来早了，只得瑟缩在教室的屋檐下，等待那漫长的夜一点点地醒过来。
　　此时最是难熬。寒气自脚底升上来，穿透千层底布鞋，直冻到骨头里。手脚先是痛，后是麻，最后肿起来，宛如发酵的面包。我缩在檐下，看着天从蒙蒙亮又暗下去，再慢慢透出鱼肚白。不知等了多久，教室旁边李老师住的小土屋突然亮起了灯。他大抵是听见动静，知道有学生早早来了，便打开宿舍的灯。那一丝昏黄的光，自窗棂渗出，虽微弱，却照出了一小片安全之地，黑黢黢的校园里顿时暖了起来。我赶紧凑到窗边，借着那点光掏出课本翻看，可手指却冻得僵硬，连书页都捻不开。
　　李老师从未出来看过，也从未问过。他只是亮着灯，直到天明。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盏灯不是为我而亮，而是为所有早到的孩子而亮的一盏守望之灯。天慢慢亮了，同学们陆续到来，教室中有了人气，我也感觉不到寒冷了。
　　几十年过去，南坡寺小学早已迁建。然我每于梦中，仍会见到那些没有树尖的柏树，它们目光如炬，凝视着我童年的冬天。而李老师窗前的灯光虽微弱，却始终亮在记忆深处，照着我走过无数黑夜。
　　那时的冷，那时的怕，那时的孤寂，如今想起来，竟皆化作一丝回味。人的一生，所谓艰苦，所谓温暖，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