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大散关
文章字数:1111
秋风翻越秦岭时,我正站在大散关俯瞰,脚下是蜿蜒如巨龙的川陕古道,清姜河在谷底奔驰,水声混杂着松涛,竟似千年前金戈铁马的回响。这座南宋与金对峙时期的重要分界之一的关隘,此刻正以斑斓色彩接纳我的造访。
山势在此陡然收束,两门对峙,宛若天门初开,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秋日的阳光斜切过山脊,把关城遗址的阴影投在斑驳的石碑上——“古大散关”四个隶书大字已有些模糊,像是被风雨历史磨去了棱角。我抚过碑面粗粝的刻痕,忽然触到一道深深的箭镞凹痕,指尖顿时发凉。导游说这是南宋吴玠、吴璘兄弟抗金时留下的见证,当年十万金兵在此溃败,箭镞曾布满整面山崖。
沿着青苔覆盖的台阶向上攀登,石缝里冒出几丛菊花,金黄色的花瓣上还凝着夜露。转角处,立着陆游的石像,诗人扶剑远眺,衣袂上落满松针,他身后烽火台的夯土层里,嵌着几块焦黑的木炭,应是当年传送军情时的遗存。
清姜河谷升起的雾气漫过关墙时,整座岭变成了水墨画卷。我恍惚看见韩信率领汉军从陈仓道潜行而来,铁甲碰碎了崖上的月光;曹操征张鲁的大军在此扎营,火把染红了半面山崖。最清晰的还是吴璘指挥的和尚原之战——宋军据守雄关,滚木礌石混着箭矢似暴雨倾泻而下,金兵的惨叫声惊飞了满山的栖鸟。此时此刻,山风掠过我耳边,仿佛夹杂着当年的喊杀声。
现代人很难想象,这里如今通行旅游大巴的公路,曾是决定王朝命运的咽喉。大散关北控渭河平原,南扼嘉陵江航道,三国时诸葛亮六出祁山,有四次经此叩问曹魏。
站在关城遗址俯瞰,宝成铁路隧道如银针穿山而过,古栈道的残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古今交通线在此完成跨越千年的叠印。中华儿女在这里开山挖洞,创造了惊天动地的奇迹。
山腰博物馆里,玻璃柜中躺着几枚生锈的箭镞。解说牌记载着考古发现:此处地层如同千层糕,秦汉瓦当、唐宋瓷片与明清火铳弹丸层层交叠。最珍贵的是展柜里泛黄的《书愤》诗笺,陆游潦草的笔迹力透纸背:“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年迈的诗人至离世时还惦记的北伐梦与关前石碑上“还我河山”碑刻遥相呼应。
日影西斜时,我坐在古战场的石墩上啃着锅盔充饥,见到几名写生的美院学生正在此临摹,画板上山水间点染着朱红的亭角。忽听到有人吟诵曹操的《晨上大散关》:“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回头一看是位白发老者,他说年轻时自己曾是在此戍守的铁道兵,每年重阳都要来此登高。
回望暮色中的大散关,夕阳余晖为箭楼遗址镀上了金边。这座见证过无数场大战的雄关,如今把烽烟都酿成了松涛,把血泪都凝成了山果。它如一部展开的史书,陆游剑锋上的寒光及无数无名戍卒呵在刀刃上的白霜。当宝鸡市区的灯火在远处闪耀时,我突然明白:所谓形散神聚,恰似此雄关——山河形胜岁月沧桑,而那横亘古今的浩然之气,永远镇守在中华民族的骨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