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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0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母亲活成一道光
薛莹
文章字数:1335
  母亲七十八岁了,当年和她一同进厂的工友,如今早已屈指可数。说她悄悄走过了八成同龄人的时光,并非虚言。偶有怅然,我便打趣:“您可是活过了大半同龄人,还有什么不舒心的?”她却轻叹:“老朋友见一面少一面,能一起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可那份藏在岁月里的坚强、热忱与豁达,早成了她自带的底色。
  我与母亲的缘分,始于一段裹着烟火气的旧时光。当年她被友人用架子车拉着,一路颠簸送到医院,才将我迎到人间。幼时惹她生气时,她便唬我:“你是从巷口垃圾堆捡来的,不然怎么和家里人都不一样?”这话我竟信了许久。家里亲戚们皆是小脸大眼高鼻梁,唯有我大脸小眼单眼皮,对着镜子找“非亲生”的痕迹,直到母亲的老友说起她当年挺着孕肚赶去医院的场景,那些幼稚的疑虑才如烟消散。
  若说母亲不爱美,便是对时光最不实的注解。我骨子里的爱美天性,全是从她那里继承。幼时我总像小尾巴似的跟着她的文艺队,厂里演秦腔时,就躲在后台看她们扮妆:蘸大红油彩画的关公,剑眉一挑满是英气的书生,头顶珠钗、身披绣金绸缎的公主,转身时宛若从古画里走出来……锣鼓声起,秦腔唱腔里裹着岁月的厚重,震得梁上灰尘轻落。我扒着帷幕屏息看,谢幕时掌声如潮、珠钗叮当,那一刻,我见着了全世界最亮的光。
  母亲的爱,藏在无数细碎的时光里。记事起,她常在凌晨的厨房里备好次日的饭,或坐在灯下缝制一家人过冬的棉衣,针脚密得像夜空中的星星;端午前她用蜂窝煤炉子将包好的粽子熬一整夜,只为我们清晨能尝到带着她手温的甜香;深夜把瓜子花生洗干净,用帆布袋裹着煨在暖气片上,那五香咸香交织的味道,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味觉印记……
  母亲的心灵手巧,当年名气在十里八乡是响当当的。招工那年,她因家贫只上到小学便辍学,却凭文艺天赋和一手好板报,成了乡里唯一进国企的人,也是村里吃上商品粮的名人。我和姐姐的衣物,从棉袄到手套都由她缝制,蕾丝花边和手绣比商店里卖的衣服还要精致,绣的小鸭子活灵活现。每当有人问起在哪买的衣服,我总骄傲地说是妈妈做的。过年最盼她的“盲盒”。除夕妈妈把新衣服悄悄放在枕边,清晨闭着眼睛轻轻摸到新衣时,甜意比糖果还浓……
  她对文艺事业格外较真。有次感冒输液,想起要给姐妹们盘头化妆,竟拔了针头就往家跑,到家时,门口已经站了很多等待化妆的姐妹,于是她忙着给大家梳发髻、插绢花、化妆,急匆匆赶去演出现场。前一秒还穿着沾机油的工作服,下一秒便成了光彩照人的文艺女青年,这份赤诚深深影响着我。
  母亲对生活总是充满热忱,像停不下的陀螺。幼时周末,她上完夜班就扛着自行车出门,前梁载我、后座载姐姐,带我们去清姜河游泳、人民公园划船、河滨公园坐旋转木马。她明明眉眼里藏着疲惫,却总笑得明媚,童年的欢乐时光都是这样度过的,这份乐观悄悄融进了我和姐姐的骨血。
  如今母亲七十八岁,早就与时俱进,成了追赶数字经济的“时髦老太”。同龄人大都腿脚不便、不会用手机,她却帮老姐妹跑银行、网购、挂号,成了她们离不开的“拐棍”。电话里她总说“忙死了”,可语气里的成就感价值感藏都藏不住。
  小时候看她穿戏服唱秦腔,觉得她是全世界最美的人;如今她帮人办事,眉眼间的热忱依旧耀眼……这便是我的母亲,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韧劲与温暖,活成一道光。照亮过我童年的后台,也照亮我往后的岁月,是我一辈子都想追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