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嵌着玻璃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个小小的铜铃，便“丁零”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光阴里传过来的问候。店里永远是那般模样，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空气里浮着机油、金属和旧木头混合的、淡淡的、古旧的气味。时光在这里，仿佛是凝住了，又仿佛走得格外轻、格外慢。靠墙是直抵天花板的玻璃柜，里头躺着各式的怀表，金的、银的、珐琅的，像一群沉睡的、做着华美旧梦的甲虫。墙上挂满了钟，圆的、方的，老寿星状的、猫头鹰眼的，各自“嘀嗒嘀嗒”地响着，那声音细细密密的，汇在一起，却不嫌吵闹，反将这满室的静衬得更深了。
　　我的父亲，便终日埋首在这片“嘀嗒”声的中央，那一方被绿绒布铺满的工作台前。台灯亮着，一圈温润的黄光，正好笼住他俯下的身子和那双永远不知疲倦的手。我总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他工作。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玳瑁边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两条极细的缝，所有的光，都敛到那正被镊子尖夹起的一枚比芝麻还小的齿轮上了。他的手是枯瘦的，筋脉微微凸起，可又是那般稳、那般巧。那些纷繁复杂的机芯，在他手里，温顺得像听话的孩子，一个个被拆解、擦拭、上油，再严丝合缝地装回去。
　　他修理钟表，不像是修理一件器物，倒像是在与一个老友促膝谈心，摩挲着它的筋骨，抚平它的创伤。有时，他会拿起一只磨得光亮的老怀表，贴在耳边，凝神听上许久，然后自言自语：“唔，这‘心跳’是快了些，主人当年定是个急性子。”或是：“这个慢了，怕是藏着许多舍不得往前走的日子吧。”我那时听了，只觉得好玩，并不懂得。在我眼里，他修的明明是钟表，与人心有什么相干呢？
　　家里的老座钟不知怎的忽然就停了，停在一个风雨将至的昏暗时分。母亲在里屋轻轻地咳嗽，一声声敲在我心上，比那钟摆的“嘀嗒”更要沉重。父亲忙完了店里的活计回来，默默地走到座钟前，打开了钟盘下的那扇小门。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伸出手用指腹缓缓地、一遍遍地摩挲着那冰凉的、刻着花纹的钟摆，仿佛要从那静止的金属上，摩挲出一点温暖的安慰来。然后，他才开始他那一套熟练的工序。
　　以后，我再看他工作，眼里便多了些别样的东西。那些送来修理的旧钟表，在我眼里，不再是冰冷的机器，它们肚子里装着的，是主人一段段鲜活的人生，是笑与泪、是聚与散。而我的父亲，这个沉默的、与世无争的人，便是这一切的倾听者与慰藉者。他用他那一双巧手，和一颗比那表针更细腻的心，试图将那些走快了、走慢了乃至停滞了的时光，尽力拨回正轨。
　　前几日，我又去看他。他正对着一只极老的打簧表发愁，说是有一个零件老化了，再也寻不着替换的。他叹口气，将那表轻轻放下，喃喃道：“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再也修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听了，心里蓦地一酸。是啊，父亲能修好钟表，却修不好光阴本身。那逝去的便永远地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