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不信云会说话，直到在狼牙山守林第三年。
　　那年五月，崖下的野花开得比往年早，像一排排小喇叭，齐刷刷朝着山顶。我蹲下去看它们，忽然听见一阵风卷过，云团一下子涌到胸口，像有人猛地按住我，让我别走。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五位英雄回来了？
　　我第一次听他们的故事，是在县城中学。老师念课文，念到“纵身一跃”，全班安静得能听见粉笔屑落地的声音。我那时只觉得悲壮，像看一场电影，哭完就散场。后来分到这片山，才发觉故事没结束，它只是换了个法子继续。
　　头一年巡山，我满脑子防火防盗，夜里听见狼嚎，也听见自己心跳。第二年初夏，我顺着崖底捡松果，忽然发现那些野花。它们长在石头缝里，根细得像发丝，却年年把脸转向山顶。我蹲那儿数，一朵、两朵……数到第七十三朵时，太阳从云里钻出来，花影投在石头上，像五个拉长的身子。我心里一酸：原来它们也在等人。
　　我开始留意云。夏天午后，云从山脊爬上来，一团一团，像刚蒸好的馒头。有时它们停在半空，半天不动，像忘了回家。我躺在松针上，看云慢慢变成五个影子，胳膊腿都长出来了，可一转眼又散了。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凉丝丝的水汽。那一刻，我有点恼：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哪怕哼一声也好。
　　恼完了又笑自己傻。人都不在了，云怎么会开口？可第二天清早，我路过棋盘陀，看见新开的野花把昨夜吹散的云丝缠在花瓣上，像系了条白纱巾。我忽然懂了——他们不说话，是让花替他们说。说春天来了，说雪化了，说山下的孩子又长高一厘米。
　　去年冬天雪大，我踩着齐膝的雪去巡山，一脚踩空，顺着山坡滚了十几米。脑袋“嗡”的一声，以为要交待在这儿。等我爬起来，看见身旁几枝野花的枯茎，顶着雪，还是朝着山顶。我拍拍雪，忽然笑出声：原来他们一直在底下托着我。那天我拖着扭伤的脚回小屋，在墙上写下一句诗：“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觉得踏实。
　　今年清明，我带了两罐山下新酿的枣酒，洒在崖边。酒渗进土里，冒出几个小气泡，像有人在底下打嗝。我靠着石头坐下，看云一朵一朵飘过来，这回它们没散，慢慢叠成一条长长的白练，从崖顶垂到谷底。我伸手去接，接了一掌心的凉，忽然就明白了：英雄不是供在碑上的名字，是让野花年年抬头的那股劲儿。
　　下山时，我折了根枯枝当拐杖。路过那片野花，我蹲下来跟它们说：“明年我还来，你们慢慢长。”风掠过花瓣，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像长辈摸小孩。我鼻子一酸，又笑了。
　　回到小屋，我把捡来的松果排在窗台上，五个一排。夜里起风，松果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门外咳嗽。我披衣出去，满天星斗，云散得干干净净。可我一点也不怕，我知道他们不在云里，也不在崖上，他们化成了风，化成了花，化成我脚下这条年年被落叶盖住又年年重新露出来的小路。
　　明天太阳一出来，小路会亮起来，野花会再开一次。而我，会继续巡山，带着他们的名字，也带着自己的。就像那首诗说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