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读初三，新生报名后，学校突然组织了一次模拟测试，把原来四个班重新分为三个班。我被分到留级生、复习生扎堆的三班，以至于开学一周还定不下班主任。刚从师范毕业的蔡老师昂首挺胸地走进了三班教室。
　　蔡老师名叫蔡拉存，是化学老师。那阵儿他三十出头，一米七八的个头，英俊潇洒，年富力强。在当时民办教师挑大梁的乡村中学，科班出身的蔡老师如一股清流，为我们带来全新的学习体验。他几乎完全抛弃了过去的教学模式，不再要求学生死记硬背公式，注重的是在实践中加深记忆融会贯通。比如，讲完一节课，蔡老师会根据课堂内容，自拟几道由简到难、由表及里的针对性习题，用粉笔写在黑板上，安排学生下课后自由练习，他也不要求每个学生必须完成课外作业，待到下一堂课上，用几分钟时间抽查作业，针对不会做或做错了题的学生，不批评不训斥不罚站，而是和学生一起剖析习题，先说解题的切入点，再分析错在哪一步，为什么会错，如何避免失误。这样一来，原本高深莫测的化学习题，就变得浅显易懂简单明了，原来不喜欢化学的同学，两节课下来就爱上了这门课。
　　蔡老师虽然只给我们带了一年课，却给我留下终生难忘的教诲，印象最深的是蔡老师对我的几次“惩罚”。
　　那时是上世纪70年代后期，农家还是以高粱面搅团和玉米面粑粑为主食，能长能吃的学生经常吃不饱肚子。刚开学时，为了填饱肚子，我经常带几个厌学的伙伴，逃学去外面摘野果、掏鸟蛋，摸鱼逮鳖无所顾忌，成为班级出名的“刺头儿”，多次受到老师的批评。不久，或许在野外受到病毒感染，我头上生出个黄水疮。起先我并没在意，直到抓破几次后，头顶感染了一大片，奇痒难忍又恶臭难闻，母亲带我去医疗站看了几次仍不见效，我一时成了班上人人嫌弃的“孤家寡人”。有一天课堂上，我实在忍受不了瘙痒，正要伸手抓痒时，蔡老师突然叫着名字让我站起来，还说：“坐着注意力不集中，你就站着听吧。”这幽默风趣的话，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大家都等着看我被老师批评、挨教鞭的笑话。岂料蔡老师没训斥自顾讲课，待下课后，他把我带到办公室，首先解释了让我站起来的原因：说他私下查了医书，黄水疮是传染性极强的病症，抓破的脓水沾上就蔓延。所以，看见我要抓挠急得就喊，以此转移我的注意力缓解瘙痒。说完，蔡老师抄起剪刀，轻轻剪掉患处的头发，仔细清洗一遍，抹上从县城买来的消毒药水。这么一番处理，我顿时感觉头上凉飕飕的，不再那么痒了。蔡老师这意料之外的举措感动了我，泪水在我眼窝里直打转……
　　这以后，课堂上每当我忍不住要伸手抓痒时，正在讲课的蔡老师，如有火眼金睛般及时给予“惩罚”。然后，他带我去办公室洗头抹药，叮咛注意事项，甚至还叫母亲晚上把我双手绑住，以避免我梦中抓挠。好长时间里，不明就里的同学们，都以为我去老师办公室挨了教鞭，此后变得老实懂事了。只有我知道，那是蔡老师用博大的爱，感化了农家孩子顽劣的本性。就这样，连着“惩罚”了十几次后，我头上当时“赤脚医生”束手无策的黄水疮，竟然被蔡老师奇迹般治好了。原本成绩一直拖尾巴的我，次年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县城重点高中，算是报答了蔡老师的厚爱。
　　岁月骎骎，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如果说，我这一生还算没有虚度、工作干得不错、事业上小有成就的话，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蔡老师当年的“惩罚”。
　　前不久，我在县城大街上碰见了安享晚年的蔡老师。年逾古稀的恩师白发苍苍，笑容满面，腰板挺得笔直，身体还是那么硬朗。我感叹，有爱的人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