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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9月0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桑树下的笑声
毛海平
文章字数:1491
  大伯家后院的墙角有棵桑树,它的树龄比父辈们的年纪还要大。斑驳的树皮像刻满了岁月的皱纹,枝丫虬曲着向四周伸展,活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方小院的晨昏。
  每逢夏初,桑树便褪去春日的嫩色,叶子长得青翠茂盛,层层叠叠遮出一片浓荫。到了端午前后,紫色的桑葚就挂满了枝头,一串串沉甸甸的,把细枝压得弯弯的,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缀在枝头的玛瑙。每当此时,我和小伙伴们就望着桑葚直流口水,天天绕着树打转。有的捡块小石子轻轻往枝头抛,盼着能打落几颗;有的扛来长竹竿,踮着脚钩着树枝摇;胆大的还会搭起人梯,爬上去摘。不管用哪种方法,伙伴们都是一边摘一边吃,不一会儿嘴唇就染成了紫红色,活像一群“红嘴鸭”,闹得满院都是笑声。
  桑树枝丫成伞形,乘凉正合适。夏日里,大伯在树下摆一把藤椅,要么躺着闭目养神,要么泡杯热茶慢慢饮,偶尔还会哼两句秦腔。树上的蝉儿扯着嗓子叫,穿过厚厚的绿叶,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蝉鸣也成了最惬意的背景音乐。那时候,我总爱往大伯家跑,心里惦记着那满树诱人的桑葚。
  桑葚没成熟时是青绿色的,硬如石头,又酸又涩;等慢慢成熟,会先变成淡红,再转成深紫,最后成了紫黑色,软乎乎的,一碰就落。摘桑葚得有窍门,用竹篮或纸盒在枝下接着,再轻轻晃一晃树枝,桑葚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细碎的紫雨。小伙伴们总忍不住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偶尔有颗桑葚正巧落进嘴里,引得大家一阵欢呼。大伯见了,总爱捋着胡子哈哈大笑:“甭急甭急,等摘完了,都分给你们!”
  桑葚从紫红到紫黑,往往就一夜的工夫。每天傍晚太阳落山时,是采摘的最佳时候——经过一天日晒,桑葚的甜度最足,又避开了正午的高温。采摘桑葚是件快活事,可也免不了要付出“代价”:桑葚的汁液沾在衣服上,是出了名的顽固,不管怎么搓洗,都能留下紫印子。母亲见我每次从大伯家回来,衣襟上都印着好几块紫斑,总会嗔怪道:“又去疯玩了,这衣服怎么洗啊!”可看着我满手的桑葚,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大伯倒不在意这些,他的衣襟上也常沾着紫印子,星星点点的,反倒像刻意绣上去的图案,透着股随性的可爱。
  大伯母手巧,总能把桑葚变成各样美食:熬得稠稠的桑葚酱,装在玻璃罐里,红亮诱人;泡在酒瓶里的桑葚,慢慢把白酒染成淡紫色,满屋子都是果香;还有蒸得软糯的桑葚糕,咬一口满是清甜。我最爱的是桑葚酱,早上夹在刚蒸好的热馒头里,酸甜的酱裹着麦香,一口下去,余味能绕着舌尖转好久。大伯则偏爱桑葚酒,每天晚上吃饭时,总要倒上一小盅,端着杯子慢慢抿,那模样,仿佛喝的不是自家酿的酒,而是什么难得的宫廷玉液。他总说:“这酒好,能活血化瘀,睡觉也能更踏实。”
  后来我才知道,桑树竟全身是宝:桑葚能滋阴补血、生津润燥,家里人要是犯了心悸失眠,大伯母就会煮点桑葚水;桑树枝能祛风除湿,村里老人关节疼,会找些嫩枝熬水熏洗;桑树根味微苦性寒,归肝经,有定惊利尿、抑菌降糖的功效;就连最常见的桑叶,除了能入药清肝明目,还是蚕宝宝的口粮,用蚕丝织成的绸缎,在过去可是富贵的象征。原来这棵陪着我们长大的树,藏着这么多学问。
  今年端午节,我回到老家特意去探望大伯。推开院门,就见大伯坐在屋檐下,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旧竹竿。见我来,他竟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去给我打桑葚。我走到那棵桑树下,抬头望去,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光影也跟着动。
  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就像桑葚的滋味,会随着岁月慢慢变淡,也会被新鲜的事物取代;可那些被桑葚染紫的夏日,那些在树下回荡的欢笑声,大伯的笑容、大伯母的桑葚酱,早已悄悄渗入我的血脉里,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暖的一部分。它们,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