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收完刚喘口气，麦粒入仓，我掌心的镰刀印痕还没消去，父亲却在四十九岁的盛年骤然离世，像一株硬朗的麦子忽然倒在烈日下。大地空荡荡，只留下遍地麦茬，扎得人心里发慌。安葬完父亲没几天，中考就来了。我强忍着心头的痛加入中考队伍，只高出录取线两分，勉强搭上了那趟前途未卜的车。
　　父亲“定期”那天，亲戚们来上坟。中午吃饭时，母亲舅舅的长子，也就是我的表舅，对母亲说：“孩子爹刚走，家里正缺人手。他分数这么悬乎，就算读完高中，也未必能考上大学，到头来还不是回来种地？不如趁早回来帮你种田吧。”我悄悄抬眼，母亲目光茫然，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屋里静得发沉，窗外的蝉一声紧似一声地叫，催着难熬的暑气。
　　此时，在中学教书的二舅声音稳稳响起：“书一定得念。就算考不上，借钱也该读个职高，何况孩子已经考上了高中。多读点书，日后总归有益。”三舅也接话：“地里的活儿别愁，我多跑几趟帮衬，总能熬过去。”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一跳，映着母亲鬓角一缕早生的白发。最终，母亲眼里的犹豫散了，轻轻点了点头。
　　高中三年一晃而过，高考放榜，我果然如表舅所言，没够着大学的门槛。秋天刚来，在城里工作的大舅回来看望我们，见我闷头站在空院里，就对母亲说：“孩子才十八岁，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地里。他想当兵，就让他去吧，部队最能锻炼人，兴许孩子在部队锻炼三年，对孩子的将来会有好处呢。”
　　在大舅的劝说下，母亲同意了。于是，我穿上了军装，把那个没够着的大学梦，紧紧揣在了心里。在军营的日子，我学习军事知识、苦练军事技能，同时没有丢下文化课。在训练间隙，别人休息的时候、节假日大伙儿放松的时候，我悄悄翻开书本。文字成了我抓住的每一寸光阴。我在弹药箱上摊开习题演算，周末走进连队阅览室，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默默背诵。当兵第一年，在一次执行紧急抢险任务中，我因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当兵第三年，我考上了军校，军校毕业后成了一名军官。部队服役十七年，我转业到了地方，干起和文字打交道的工作。
　　前不久回乡探亲，我去看望二舅，碰巧那位表舅也在。他看见我，问：“现在干啥营生？”我没来得及开口，二舅已响亮地接了过去：“我这个外甥呀，干的可是光鲜事！”二舅的话里带着光，像窗棂外跳动的日头。
　　表舅爆出一阵大笑，笑罢，他紧接着又问我：“你该知道我外甥吧？当年和你同时参加的中考，人家可是以几乎满分的成绩考上了初中专！”我平静地点点头：“自然记得，那时能考上初中专，确实比登天还难。”
　　他脸上的神色认真了些，语气也沉下来：“他呀，中专毕业分到供销社，干得挺扎实，后来供销社改制，他凭着本事和文化底子，一步一步，现在把事也干大了。”他停了一下，目光看向远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看来啊，爱学习，多读书，路终究会越走越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