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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8月0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军功章
周秀凤
文章字数:1092
  家里那个老樟木箱的底部,压着几个红绒布盒子,和一堆旧衣物、老照片挤在一块。掀开盒盖,三枚军功章就躺在里面,静静地,像各自守着一段不轻易言说的时光。它们样式不同、年代不同,却都映着我们这个家骨子里的那股劲儿。
  祖父的那枚是铜的,边角磨得有些发亮,颜色也深了,摸着总觉着沾了点旧年的烟火气。他是打游击出身,在北边的大山里跟鬼子周旋。他不时摩挲着这军功章,那布满老茧的手会轻轻抖一下。记得有一年冬天围着炉子,他说起当年伏击鬼子运输队的事。讲到紧要处,声音就哽住了,只低低念了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奶奶在一旁拍他膝盖:“老皇历了,总提它做什么,看吓着娃。”可那军功章在他掌心里攥着,沉甸甸的,哪里只是一块铜?那段山河破碎、男儿不惧生死卫山河的日子,都凝在里头了。
  父亲那枚是珐琅的,收在一块叠得整齐的红绸布里,安安静静,像他这个人。这枚军功章是他战友送到家的,他自己从没提过。还是母亲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在朝鲜守一个无名高地,抱着电台在炮火里熬了三天三夜。听说他当年日记本的第一页,就抄着“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诗句。回来复员后,这军功章就被他压在了箱底,人也变得沉默,只顾埋头干活,好像把那炮火连天的年月也一道锁进了箱子。后来,母亲悄悄把它翻出来,用结实的黑布条缝了个带子,缀在他那件唯一像样的中山装内襟上,给他妥帖地收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他心里那点火苗,终究是至亲的人最懂。
  到了侄子这辈,他带回来的是一枚合金的军功章,崭新锃亮。小伙子当兵没多久就去了非洲维和。回来时人晒得黝黑,咧嘴一笑,还是那副腼腆样。爷爷问起这军功章的来由,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在那边帮着修了条路,顺手救下几个摔伤的娃娃。”他媳妇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轻轻正了正胸前那枚崭新的军功章。灯光下,金属的光泽柔和地闪了一下,也映亮了她眼底的笑意。这枚军功章上,早已不见硝烟和血色,却依然透着一份沉甸甸的担当,像长城砖石般硬朗,也像春日溪水般温润。
  樟木箱的盖子轻轻合上,三枚军功章又回到了老地方。它们刻着的,是不同年月里,我们家几代男人用脊梁骨顶上去的承诺——这承诺像脚下的黄土地一样厚实,也像村口那条小河,默默流着,淌过了一辈又一辈。
  侄子家那个刚会走路的小不点,不知啥时候蹭到了箱子边,踮着脚,小手好奇地摸着那磨得油亮的箱盖。侄子看见了,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小手,一起抚过那温润的木纹。小家伙仰头问:“爸爸,我能摸摸吗?”侄子没说话,只是把箱盖掀开一条缝,那三枚不同年代的军功章,在昏黄的光线里,静静地泛着微光。那光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暖乎乎地从老樟木的深处,传到孩子温热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