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新院里栽了两棵椿树苗，转眼间已高过了屋顶，笔直的树干顶着一簇簇繁盛的枝叶鼓足了劲还在往上蹿。抚摸着光溜溜的青绿色树干，看着树梢上对称排列的狭长叶片，小时候摇椿树的情景就又在眼前了。
　　那时，我家老院里有三棵椿树。树干通直粗壮，我得伸长脖子，仰起头才能看到树梢那一大片绿色的云朵。爷爷爱栽树，梧桐、榆树、椿树……房前屋后能栽树的地方全栽上了。
　　我十岁那年，大年三十晚一家人吃完团圆饭，正坐在热炕上看电视。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低低的说话声，又似乎有人在唱歌。
　　“妈妈，不会是有人偷咱东西吧？”我趴到窗台上往外看，外面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
　　“偷啥东西？她们在摇椿树呢！”妈妈很肯定地说。
　　“摇椿树干啥？”我很好奇。
　　“摇椿树能长高啊！”妈妈神秘地笑笑。
　　“真的吗？那我也摇去！”得到妈妈肯定的回答，我跳下炕，穿上鞋，飞快地跑了出去。妈妈拿着手电筒跟了出来。
　　手电筒的亮光里，芳芳姊妹三个，每人抱着一棵椿树，使劲地摇着，高大的椿树纹丝不动，倒是她们小小的身体在不停晃动。芳芳的小妹琴儿，大约四五岁，红花棉袄，灰布棉裤，红绒棉鞋，两只小胳膊抱着椿树，身体几乎贴到树上，脑袋左右晃动着，羊角辫上的两团红绸也跟着摇摆，她还不时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望望树梢。
　　“咱要边摇边唱，让椿树听见，椿树同意了，我们才能长得高。”芳芳小声对小妹说。
　　琴儿笑着点点头，脸蛋上涌起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我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咱们一起摇行吗？”她又点了一下头。
　　我和琴儿面对面抱着一棵椿树，我抱高处，她抱低处。到此刻我才发现，平时看起来光溜溜的树皮，其实布满着一条条竖直的纹路，手摸上去冰冰凉凉，我尽可能伸长胳膊，环抱着树干，伸长脖子仰望，黑漆漆的天幕上几颗亮晶晶的小星星笑嘻嘻地朝我眨眼睛，我猜想如果爬上树顶就能触摸到它们了吧。
　　“姐姐，快摇啊！”琴儿冲着我大喊。我赶紧抱着椿树使劲摇起来，其实我对于椿树也如蚍蜉，不能撼动它一丝一毫，只是有节奏地晃动着自己的身体，背着头，扯开嗓子大声唱着：“摇，摇，摇椿树，椿树！椿树！你甭长，我长三年你再长。你长三年盖楼房，我长三年上学堂……”
　　从那年开始，每到除夕，天还没黑，我和小伙伴就围着三棵椿树唱：“摇，摇，摇椿树……”
　　那几年我个子长得很快，小学毕业时成了班里女生中个头最高的。芳芳的爸爸一看见我就笑眯眯地说：“来，让叔看看，是不是你爸给你脚底下放了化肥？你咋长得这么快，别长了！把我家芳芳等嘎！”我不知道咋回答，笑一下就跑着去玩了。芳芳和我同岁，个子却比我矮了半头。我心里也在纳闷，每年芳芳都和我一起摇椿树的啊！她咋不长个呢？其实长得高也不是好事，座位离讲桌最远，站队老在最后，老师也最爱训我们个子高的学生。为此，我经常埋怨自己长得太高。
　　后来的几年，芳芳叫我摇椿树，我都懒懒地说：“你去摇吧！那是骗小孩的，不管用！”芳芳姊妹依旧在院子里摇椿树。说来也怪，我的个子真长得慢了。到高中时我座位在第一排，已经算矮个子了。一直不长个的芳芳却如雨后春笋般猛蹿，最后竟高过了我。
　　我心里一直在琢磨，摇椿树真能长个子吗？芳芳比我长得高是不是摇椿树摇的？我问母亲，母亲说她小时候外婆就带着他们兄弟姊妹摇椿树，寄托着父母对孩子在新的一年里百病全无、茁壮成长的美好心愿；孩子对未知的世界有着天生的好奇，长高长大也是他们的期盼，当然相信长辈摇椿树能长高的话，所以就一代代流传下来了。
　　现在的孩子可能没听说过摇椿树的事，更别说亲自去摇了。这也正常，生活好了，小孩子营养充足，不愁不长个，除夕晚摇椿树的习俗自然就慢慢被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