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郿志》影像版

    明代《郿志》1987年油印本内页

　　
　　
　　
　　一本志书漂泊海外过百年
　　1984年，50岁的杨志春从眉县营头乡政府调至县志办公室担任专职副主任，并任首轮《眉县志》主编，编委会其他领导都是兼职，实际上是他主持这个刚刚组建的机构的工作。他们的工作是修订新中国成立后眉县第一本县志。之所以抽调杨志春承担这一任务，因为在上世纪60年代初眉县和周至县合并期间，他主持修编过周眉大县县志，有丰富的工作经验。
　　县志是一县之本，要修好县志，必须追本溯源。
　　杨志春翻阅相关资料发现，从明代到清末眉县共修志七次，其中明万历年间刘九经、刘本唐父子编纂的《郿志》,当为眉县县志之最。清顺治和康熙年间编纂的《眉志》是在明万历《郿志》的基础上续修而成，清雍正至宣统年间编纂的四部《眉县志》为重新修订。中华民国时期眉县没有修志。
　　刘九经，字绍周，明朝凤翔府眉县学道巷人。明万历十年即1582年中举人，1592年中进士，曾任河北省邢台知县，后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因直言犯上，被贬官回乡。从到邢台当知县起，刘九经利用工作之余，开始搜集家乡眉县的史料，经过艰辛努力，从经籍诸史中挖掘有价值的资料，在任山东道监察御史期间，在北京纂修成眉县首部县志，取名为《郿志》。该志由地形、政略、宦迹、献实、侨贤、事记、异录、杂考八编组成。其中侨贤编，由其长子刘本唐撰著。《郿志》编撰完成后，除刘九经写有《郿志叙例》外，同时代的一个叫曹于汴的山西人为其作序，称刘九经所编志书如政事、土地、人民一样是治国之宝。万历三十三年即1605年，巡按陕西监察御史史学迁再为《郿志》作序，称赞其“志地理约而赅，建置裁而据，故实辩而讽，人物核而晰。美哉！才、学、识三长，称良史矣”。著名史学家李维桢也为《郿志》作序，称刘九经修志如做御史，秉笔直书，惩恶扬善，“不负史之义、职矣”。从古人这些评价看，刘九经所编撰的《郿志》，确实是地方志书的精品、上乘之笔，所以被誉为陕西八大名志之一。但由于年代久远，明万历《郿志》原版本国内已绝。
　　1984年7月，杨志春去省上参加相关会议得到一条信息。1979年3月，柴泽民出任新中国首任驻美大使，美国方面在送柴大使的礼物中，有明代《郿志》复制件。《郿志》原版孤本现存于美国费城图书馆，推测是八国联军当年侵略中国掠夺而为。柴泽民将这些珍贵的绝版书籍分别交给首都图书馆、上海图书馆保存。
　　杨志春喜出望外。找到眉县最早的县志，等于找到了眉县的人文之源、历史之根、本土之魂。
　　上海图书馆拍摄影像本
　　1984年秋，杨志春和县志编委何鸣洲前往上海，当看到明代《郿志》的真容时，两人惊诧不已，激动得拍手叫好。他们安身于小旅馆，每天泡在上海图书馆。他们本想一字一句把志书内容全部抄下来，但因明代《郿志》有八卷，工作量太大，不能这样一天天耗下去。后来，他们索性请照相师傅去了趟上海图书馆，给图书管理员好说歹说，把明代《郿志》从头至尾一张一张拍了下来。至此，眉县最早的一部县志返回乡梓。
　　由于是影像资料，志书中有些字模糊不清，有些段落掉字漏字严重。从1985年起，在杨志春的组织下，县志办公室组织专人对这部眉县历史上最早的孤本旧志展开抢救性校注。
　　杨志春的儿子、眉县第二轮县志主编杨虎平说，1985年5月，他到县志办当打字员，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胶片上的明代《郿志》字抄在纸上，打印出来，加上标点符号。有些字电脑里压根就没有，他就只能照葫芦画瓢用笔写在空白处。和他一样干过此项工作的还有白胜利和侯建辉。其实，他们的工作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张自芬、朱安录、姚天成等几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负责点校、校注。杨志春作为负责人，从句读、摘要、分类、校核、审定、进度等方面事无巨细全方位参与其中，比他们还辛苦。当时办公条件简陋、信息不灵，工作推进很慢，就拿工具书来说，只有一本《康熙字典》、一本《汉语大辞典》和一本《辞海》，几个老眼昏花、白发苍苍的老学究整天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握着钢笔，在打印的志稿上一遍遍涂改。他们分别承担标点注释、刻印蜡版、查阅资料、订正内文、打印志稿等任务。酷暑难耐，尽管头顶有吱吱作响的电风扇吹着，大家依然汗流浃背。
　　就这样，用了两年多时间，他们对200多页的明代《郿志》完成初次校注。1987年，他们油印100册，兴冲冲送给县领导和各部门，征求意见建议，急切期望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能印刷面世，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适逢新一轮地方志编纂提上议事日程，杨志春又忙着修新县志了。
　　曾几次申请“翻印”明代《郿志》
　　一晃10多年过去了，杨志春忙完新县志的编纂工作，直到1998年64岁才退休。令他遗憾的是，在自己手里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没有成书。
　　2016年5月，在眉县挂职任副县长的西安交通大学副教授苗祥瑞邀请其母校领导和专家教授来眉县调研，在眉县档案馆座谈时，眉县档案局副局长杨虎平介绍了眉县的历史文化情况，谈到明代《郿志》的文化史料价值和它的不平凡身世，称其是档案馆的镇馆之宝，这引起专家教授的极大兴趣，更令陪同的县委常委、副县长杜勇社大吃一惊。20多年前，杜勇社曾看到明代《郿志》油印本。杜勇社深知其保护、发掘、修编刻不容缓。杜勇社说：“在我们手里一定要让它重见天日，以告慰先贤，启迪后人。”并叮嘱档案局同志，要保护好这一珍贵地方志史料，组织专业人士，加强对明代《郿志》的校注整理和研究，尽早出版，发挥其在“存史、传承、资政、教化”等方面的独特作用。杨虎平想起业已去世的父亲，忽然有了遇到知音的感觉，顿时热泪盈眶。
　　杨虎平回家翻箱倒柜，终于找到父亲精心保管的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油印本。于是，眉县档案局（县志办公室）重新着手新一轮校注工作。
　　杜勇社工作繁忙，但他没有放松对明代《郿志》的关注，多次过问其校注及整理研究工作，但因多种原因，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仍未能面世。
　　其间，苗祥瑞和杨虎平来往密切，他几次找到杨虎平，提议在西交大申请成立一个课题组，用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立个项目。杨虎平觉得这是件好事，著述的学术性、专业性强，也需要经费保障，能立项上级就会拨款，有高校专家教授参与，等于减轻了县上的经济负担，人力物力都不用发愁了。然而，西交大把这个项目上报两年，也没有确定下来，此事不了了之。
　　2017年，杜勇社当选政协眉县委员会主席，专门召开文史资料工作会，明确提出要把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当作一项造福桑梓的历史任务，当作弘扬眉县传统文化的务实之举和一项文化工程抓紧抓好。他提出由县政协文史委和县档案局（县志办公室）联手，分别完成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出版经费筹措和版本内容校注任务。至此，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校注工作再次展开。
　　杜勇社喜爱文史、热衷传统文化，他紧盯着这件事不放，三番五次询问杨虎平校注工作的进展情况，并鼓励杨虎平排除干扰，专心致志加快工作进度。
　　为保证版本的准确性、增强版本的权威性，2018年4月，眉县地方志办公室邀请宝鸡文理学院历史系教授何志虎参与，对1987年的明万历《郿志校注本》油印本和2012年顺治《眉志》电子版进行综合“会诊”。何志虎仔细对照，并综合各自优长，历时半年，拿出了明万历《郿志校注本》校勘稿。何志虎是个治学严谨的人，仅在校注期间，就书中的地名、人名和引用出处等和杨虎平先后在宝鸡讨论过多次，其中时间最长的一次用了三天，两人废寝忘食，逐条订正史实，生怕给历史留下一丝遗憾。回到眉县后，杨虎平操刀又对稿子反复推敲、订正。随后，眉县档案局全体工作人员分段校阅。2018年9月，明万历《郿志校注本》终于定稿，由县政协出面签订合同，送至印刷厂排版。
　　台湾图书馆印证找答案
　　在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校注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杨虎平在校勘中发现，卷八杂考中缺少一张流马图。那么，究竟是原版缺失了还是复制影像件中漏掉了？
　　为解开这个谜团，2017年11月，杨虎平次子杨远航以访问学者身份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交流学习,杨虎平打电话要他抽空去费城图书馆查阅明代《郿志》，看原版中是否和复印件一致？杨远航说费城有三个图书馆,具体是哪个图书馆？杨虎平说:“三个图书馆一个一个查,即使翻个底朝天,也要弄清真相,完成你爷爷的夙愿!”费城所在的宾夕法尼亚州位于美国东部，杨远航的访学地恰好在费城，很巧合，寻找明代《郿志》孤本这一历史性的任务就这样奇妙地落在了杨家第三代人肩上。杨远航找遍三个图书馆，终于在其中一个图书馆图书目录中看到了“明代《郿志》”字样，但经询问，早在数年前，此书已移交台湾图书馆。他颇为沮丧。杨虎平却觉得虽然没有查到实物，但总算弄清了明代《郿志》的去向和下落,他深感欣慰。
　　2018年春节期间，杨虎平在西安工作的大儿子杨远征回家，杨虎平谈了此事，杨远征提及他有位大学同学叫赵义茹，是河北省人，因为当导游常去台湾，可以让她去台湾图书馆查找明代《郿志》进行比对。不久，喜讯传来，电话那头说“找到了！”杨虎平告诉儿子，让赵义茹把明代《郿志》第八卷一字不漏复印下来。
　　三个月后，来自远方的快递件到达眉县，杨虎平用颤抖的手撕开牛皮纸包裹，映入眼帘的是明代《郿志》第八卷字样，他百感交集，泪水溢出眼眶。但结果并不令人满意，经过印证，赵义茹的复印件和当年杨虎平父亲在上海拍回的影像件一样，并没有流马图。但经过三代人的努力，总算弥补了心中的缺憾，弄清了事件的真相。
　　一部厚重珍贵的文史典籍
　　2018年8月，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清样出来后，眉县地方志办公室聘请语文教师朱灏、袁文贤、王拴宁利用暑假时间，历时一月对其进行校阅勘误。
　　值得一提的是，2019年4月，杨虎平退居二线，但他手头的明代《郿志》校注工作并没有完结。他先后对照原文进行了六次校对，发现各类问题300多处，包括史实、错别字、漏字、遗句、版式错讹、年代不确等问题，每次都写出详尽的改版意见书，亲自赴印刷厂或电话微信联系，逐字逐句进行修订纠错。
　　经过县档案局（县志办公室）和有关专家教授的辛勤工作，这本倾注了无数眉县人情怀的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最终得以出版。
　　新出版的三卷本《郿志校注本》，依刘九经先生原《郿志》体例精心校注编纂，除原有八卷内容并加校注外，还新增了《校注序言》《附录》《后记》等部分，全书内容丰富、编排科学、装帧精美，采用中国传统的古体线装书形式，封面为蓝色丝质卷本，正文用宣纸印刷，全书简体字编排，典雅中不失古朴大气，是不可多得的图书珍品。
　　杜勇社告诉记者，由县政协牵头，县档案局（县志办公室）实施了这一旨在抢救保护珍贵文史典籍的重要文化工程，其间，得到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武勇超，县委书记刘志生、县长叶盛强的关心和大力支持。特别是在经费紧张之时县政府拨出专款，支持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的出版印刷，令他深受感动。明代万历版《郿志校注本》是延续眉县根脉、传承眉县精神、寄托眉县人对家乡的深情、承载眉县悠久人文历史的厚重典籍。它的出版，饱含着浓浓人文情怀，倾注着几代饱学之士的心血，填补了眉县历史文化研究的重大空白。
　　这部书的面世，对传承眉县地方文化、讲好眉县故事、传播扩大眉县影响力、提升眉县美誉度、凝心聚力铸魂、推进县域经济社会繁荣发展将产生积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