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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腰带
  “蛤蟆眼”被问得张嘴结舌。骑驴后生睁圆眼道:“你既然是狗,就应该当个好狗!谁让你青天白日不问瞎人、好人、客人、主人,一齐乱咬当个瞎瞎狗?当瞎瞎狗就得挨这个!”骑驴后生说着举起枣棍,在“蛤蟆眼”脑袋上敲了一下,又向城外讨饭的饥民们招呼着喊:“进!看哪只不通人性的瞎瞎狗还敢在自家门口挡路!”
  骑驴后生说着把长长的黑红枣棍高高举起,像一杆射向浊天黑地的大炮!众灾民见状,一齐狂呼欢笑着拥进城门。许多人还边跑边说着感谢的话语。“蛤蟆眼”被敲得抱起头,结结巴巴道:“你……怎么打人……叫什么名字……”其余端枪的“黑狗”这时也一齐拥过来乱吼。骑驴后生一颠一顿吐出三个字:“公——中——略!”
  “蛤蟆眼”大概没听清,又结结巴巴问:“什么?叫……什么……”
  公中略道:“天下为公的公,孙中山先生的中,反对日本鬼子侵略的略!”
  这时节,城内走来一位戴墨镜腰佩短枪的黑胖子,身后跟着两个腰佩短枪的护兵。黑胖子听见这边城门口吵喊,急急走过来打量公中略一眼,啪地立正行了个礼,接着双手打拱,媚笑道:“嘿嘿,公先生。鄙人迟来一步,多有得罪!先生受惊了!敬请海涵,海涵。”黑胖子遂又沉下脸,指着“黑狗”们的鼻子骂:“瞎了你们的狗眼!你们认得这人是谁?”众“黑狗”一个个钝如木鸡,瓷呆呆伸颈张目望着面前这位反反骑驴帽底朝天手举枣棍的怪人不敢言传。黑胖子又厉声道:“这就是咱县赫赫有名的大文豪大诗人公中略先生!你们竟然瞎了狗眼吃了豹子胆敢挡公先生的大驾!”黑胖子为抬高自个儿身价,遂吹牛皮道:“蒋委员长都把他当贵客呢!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东西,怎么敢对贵人如此无礼?”他又对公中略讨好地点头致笑:“嘿嘿,公先生,今日纯属误会!误会!再请先生海涵!”黑胖子遂和公中略握手,末了扭头呵斥道:“还不快给公先生赔罪?”黑胖子说着大喊:“立正!敬礼!”众“黑狗”脚跟一齐啪地靠拢,齐刷刷向公中略举手行礼。黑胖子又笑着向公中略说:“张县长近日天天念叨你。公先生有请!有请!”
  黑胖子就是扶风县保安团团长,大名宋安成。因他长得粗胖说话声大,吃饭量大,睡觉鼾声大,人们都称他宋大炮。宋大炮遂又对众“黑狗”呵斥一顿,便低头哈腰赔笑脸领着公中略去国民政府扶风县政府去见新任县长张皇甫。
  公中略是这年六月从西京省立高中毕业的。
  这时节,公先生创作的长诗《华夏颂》与大型组诗《抗战诗抄》正好在郭沫若先生主编的《抗战报》发表,轰动武汉、重庆、西京。郭沫若先生给他寄来请柬,邀请他前往武汉参加中华抗战诗歌创作研讨会。姬光祖老先生给他提供了前往路费。他即坐火车前往。他从西京坐火车出潼关到郑州,再转程南向数日到汉口,又坐船渡过滚滚长江到武昌见到了郭沫若先生。从没出过远门的陕西乡村娃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一路日本飞机不停轰炸,火车时开时停,携儿拖女的难民与乞丐处处皆是,到处是一派山河破碎满目疮痍惨象。公中略正当少年气盛,血气方刚,一路感慨万端,便于旅途中写了《潼关行》《河南行》《湖北行》《过郑州》《过徐州》《过长江》《斥日寇》等十几首诗,到武汉一并送给郭沫若先生请教。郭沫若看后赞曰:“中略真乃现代杜工部也。杜工部昔时‘三吏’‘三别’千古流芳。中略先生‘三行’‘三过’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这些诗又很快在武汉、重庆各报刊刊发。在中华抗战诗歌研讨会上,公中略见了当代中华诗坛及文界众多名流。会后,他又赴重庆见到一些政界要员与社会贤达,眼界大开。这时,著名音乐家冼星海给他的长诗和组诗谱了曲,组织文艺界名流先后于武汉、重庆举办演唱会,备受各界欢迎。公中略到达后,亲自参加演唱会。武汉三镇与重庆各界民众争睹他的风采,多家报刊记者采访发表了关于他的报道。
  这消息传到家乡,扶风县和法门镇各界哗然,众人大惊大喜。杨维伍镇长、姬耀先首先带着鞭炮去公驼子家鸣放庆贺。公驼子带着全家人跪下,向杨镇长和姬耀先磕头。公驼子喜泪挂满胡子:“这都多亏你们大家关心,不是他娃有啥本事!”杨维伍和姬耀先急将公驼子一家扶起,分别赞道:“哪里话?这是娃学得好,也是你教养得好!”左邻右舍和法门镇许多人及街道各商号掌柜也都纷纷前往公驼子家贺喜。只有几间破烂房的公驼子家日日一片欢腾。众人说着各种各样赞扬的话。姜阴阳捋着胡子道:“咱扶风县和周原自古人杰地灵。我算着这几年又要出圣人,果不然,驼子兄弟这穷窝窝真的出了个人物!”
  公中略在武汉、重庆逗留月余,之后重返西京。姬光祖及众多好友挽留公中略在西京供职。公中略道:“我乃周原扶风子孙,自幼食周原扶风粮米长大,今学业小成,首先该回家乡报家乡父老诲育之恩。况祖父祖母年迈,大哥有疾,父亲半残,他们为我读书含辛茹苦,我也该先回乡以孝长辈。鲲鹏异地展翅之事,待后再行考虑,敬请谅解。”姬光祖深赞公中略成名不忘家乡故里。公中略便辞别求学三载的帝王古都返乡。
  公中略前一日从西京坐火车到绛帐火车站下车,天色已晚,在一位熟人家中投宿一夜。翌日吃罢早饭,便雇了头毛驴骑着向扶风县城而来。这年春旱,公中略回乡途中又见成群饥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拖儿带女沿门乞讨,忧愤之情再浮心头。他一路边行边向乞者施钱,很快便将囊中所带不多钱币打发得所剩无几。(连载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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