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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场
◎高凤香灶房传来吧嗒吧嗒拉风箱的声音,我就赶快爬出热乎乎的被窝。弟弟一骨碌也爬起来,穿好衣服紧跟我出了房门。母亲端着喂猪盆正往猪圈里走,额头的一绺儿头发被盆子里冒出的热气冲得一抖一抖地飞,像挂了一只没吃饱还扑棱的蛾儿。父亲把架子车从东墙上放下来,用笤帚前后扫扫,拉到猪圈跟前,靠地放着,两根车辕直戳戳地指向冰冷的天空。磨盘似的月亮只能看到薄薄的一层影儿,昨夜里饱满的脸蛋不知被谁啃掉了。雪断断续续飘了一个星期,直到学校放寒假才歇住脚。靠墙堆起的积雪把院子映得白亮亮的。父亲从南屋出来时,他胳肢窝夹着一小卷麻绳,左手提着架子车的厢板。猪圈里只有一头猪,它正在放开肚皮吃。盆子里是前夜全家吃剩的玉米糁锅巴混着洗锅水搅拌而成。猪把头伸进盆里,呼噜呼噜,一口气的工夫,盆子就见了底。父亲走进去把绳子套进猪的脖子,母亲在后面赶着,猪号叫着被拽进架子车。父亲搭好厢板,从母亲手里接过车辕,我和弟弟跟在后面推着,出门上了去收购站的路。我们村距离乡上的收购站有五里地。路面的积雪化开又冻住了,踩不稳就打滑。父亲拉着架子车往前走,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我们,让我俩别再推车,慢慢走。我拉着弟弟,兴奋地跟在后面。卖掉猪,就能过年了呀。我们可以买一年只放一次的炮仗,穿一年只做一次的新衣,吃一年都吃不到的猪肉包子。赶到收购站门口,有八辆架子车排着队在等。门口布告牌写着“九点开始收购”几个字,已经过点了,大门还没有开。我拉着弟弟把前面架子车上的猪逐个阅览了一遍,都是黑的,但人家的猪,个头大,肚子大,嘴巴大,耳朵更大。再看我们家的猪,又瘦又小,不知啥时给车厢尿了一泡,肚子的皮都软塌下来了。排队的人吵吵半天,门才打开。我往西一看,架子车顺着街道排起了一条长龙,热闹得像赶集一样。我眼巴巴地数着进到门里的架子车,恨不能一掌把前面的猪都推进去。满脸横肉的收购员横在门前大声嚷嚷:“出来一个,再进一个,不要拥挤!”看着闹哄哄的人群,他的眼珠子气得像要跳出来似的,骨碌碌一转,瘆人得很。八辆拉着猪的架子车进去了,出来都空空的,推着车的人眉眼里都装满欢笑。轮到我们家,父亲慢慢地将车推进去,满脸横肉的收购员瞥了一眼,就让父亲往出推,说猪太瘦了,不够分量,养养再拉来卖。父亲再怎么说,他都不肯收,让父亲赶快拉走,不要耽误后面的人。我真想抓起一把雪泥砸破那张冒气的嘴,没有卖猪的钱,让我们拿啥买年货,拿啥给弟弟买念叨了一路的鞭炮。父亲说不通满脸横肉的人,只好把架子车拉出来。挤在门口的人看到车厢里没被收购的猪就交头接耳,也不知他们在嘀咕些什么,表情怪怪的。父亲没把车往回拉,却顺着路朝东走。我问他咋办,他说去邻乡姑父工作的收购站,看看姑父能不能帮忙把猪卖掉。我不知道姑父的收购站在哪里,就领着弟弟跟着架子车走,沮丧的心忽然又看到了希望,弟弟拉长的脸也挂上了笑意。通往姑父的收购站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雪化掉了,踩上去鞋跟会带起一层泥,脱下来提到手上用树枝戳掉泥巴才能跟着走快一点。父亲尽量靠着积雪的路边走,他勒绳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有出不完的力气。老黑棉袄的肩头磨出了一团棉絮,棉絮就像天空飘着的阴色云朵。猪却卧在车上睡着了。我也瞌睡了,突然想变成猪躺到车厢里睡一觉。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还没有走到姑父的收购站,我不清楚到底还有多远,问父亲,他说快到了,就快到了。我听到弟弟肚子里的咕咕声一声比一声响,便掏出母亲临走时给我装的玉米馍馍让他啃两口。拐进姑父工作的收购站,父亲才告诉我,从我们乡到这个乡有二十多里路。即使父亲告诉我确切的距离,十二岁的我还是无法想象到底有多远,只觉得穿着老棉裤厚棉鞋的两条腿沉得很,想把它们都踢掉,但一想到猪马上就能卖,又鼓着劲继续走。走到大门口,父亲让我和弟弟扶着车辕,他进去找姑父。没几分钟,父亲就出来了,他的脸上没有喜色,眉毛拧成了两个问号。“回吧,你姑父今天没在单位。”父亲又驾上车辕,麻绳紧紧勒住破出棉絮的肩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我拉着弟弟跟在车后走,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不敢往出流,胸口像塞进去一团棉花,闷得想要大声吼。弟弟跟在我后边,两只脚碰来碰去,走得磨磨蹭蹭;跟不上父亲的架子车,我蹲下来背起他,呼哧呼哧地踩着雪地走。回去的路变得更加漫长,父亲也是走一程歇一会儿,早已不见了出家门时的那份心劲。两旁光秃秃的杨树,隔几棵就落着一群嘁嘁喳喳的麻雀,是不是也在因为觅食的事商量办法呢?太阳斜到树梢上了,我们的希望也跟着落下去了。走到乡里的收购站,长龙似的架子车队伍不见了踪影。满脸横肉的人正在关门,父亲不甘心,又跑上去跟他交涉。满脸横肉的人一点也不让步,父亲只好拉着哼哼哼的猪回到家里,再把它放进猪圈。第二天,母亲起床烧了一大锅开水,父亲叫来四叔,一刀结果了猪的性命。弟弟拿起吹胀的猪尿脬满院子跑。腊月里,猪肉不愁卖,村里的人陆陆续续过来,买光了猪身上的各种好肉,连猪蹄都买走了,只留下一个猪头。母亲把猪头清洗干净,放进大铁锅里煮,满院子飘起猪肉的香味。晚上一家人蹲在热炕上,父亲把卖肉得来的五十元钱递给母亲,让她睡一觉起来带着我们去街道置办年货。母亲下了炕,把褪色的红柜子打开,取出一个包袱,把钱放进衣服的夹层里藏好。我一觉睡下去,两条腿筋梦里都在一抽一抽地疼。第二天一睁眼,发现满炕的旧衣服,还有散开乱扔的包袱。母亲坐在炕沿上用围裙抹眼泪,父亲蹲在墙角,两眼发呆。我问父亲。他说,五十元钱找不见了,而且一直都没找见!高凤香:杨凌区作家协会副主席,省德育工作先进个人、区高级中学教师。有诗文发表于《人民文学》 《散文选刊》 《延河》等,散文集《温一壶月光》获第二届全国教师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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