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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霜染芦花
彭根成
文章字数:1048
  深秋时的一个清晨,我又一次看见那片芦花了。
  多么浓稠的一片白啊。沿着湖边的湿地,一直铺展开来,密密匝匝的,在晨风里微微地晃着。远远看去,竟像是一片凝固了的云。它们挤在一起,便成了那一片浩荡的白。走近时,你若盯着其中的一穗看,又觉得它孤零零的,孤独地举着那一捧轻飘飘的小伞,在风里瑟瑟发抖。
  这个季节,正是夜晚有霜的时候,芦花上、芦叶上,还有那些光秃秃的苇秆上,都落了一层白霜,白得没有半点杂色。芦花的白本是带着些暖意的,是那种米白,被秋阳染过的白。霜的白就不同了,霜的白是冷的,是水里浸过的,是月光凝住的。霜落在芦花上,给芦花涂了一层银白色。那颜色轻盈透明,侧过脸去,借着晨光,便看见每一根细小的茸毛边缘,都亮着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银线颤颤的,风一吹就会断裂。
  稍不留神,手指便触碰到一枝芦花。刚挨着,霜便化了,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就那样悬在茸毛的尖端,映着初升的日光,闪出一点极淡的异彩。我把手指收回来,感觉指尖凉丝丝的,原来也有一滴水珠在指尖缓缓洇开,洇成一圈极浅的水痕。那凉意便从指尖渗进肌肤,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芦花在风里摇曳着,霜在风里簌簌地飘落。霜的碎屑极细、极轻,轻得像撒出去的一把面粉,在空气里飘浮着,迟迟不肯落地。阳光照在上面,整片湿地上便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晕。那光晕随着风力的强弱,时明时灭、时隐时现。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显得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霜从芦花上滑落的声音。一声微响,像秋天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时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再侧耳细听,又听不到了。只有风吹过时,芦花一同俯身又起身的窸窣声响,那声音也是极轻的,轻得像翻一本薄薄的书页。
  《诗经》里说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大概就是眼前的景象吧。只是古人看见霜染芦花时,心里想的却是“在水一方”的伊人。而此时,在何处才能见到这样的“伊人”呢?我举目四望,只看见芦花,看见霜裹着芦花在风里一浪一浪地起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种白:一种白是冷的,一种白是暖的;一种白是凝住的时光,一种白是飘散的思绪。它们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霜,哪里是芦花。
  阳光越来越暖和了,芦花上的白霜也在慢慢消融。先是茸毛的尖端露出一点芦花原本的米白,那白又一点点往下移。芦花慢慢地挺直了腰,在风里晃得也比先前轻盈了许多。可那些被霜浸过的芦花,白里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灰,像是骨子里已经收进了霜的清韵。
  往回走时,在湿地的拐弯处,我再次回头,那片芦花还在风里轻轻地涌着、涌着,涌向天的尽头。我知道,霜还会再来,还会落在芦花上,把这天地间最轻的两种白,一遍遍地融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