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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1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城阙下的隐者
——范墩子短篇小说集《城市鼹鼠》读札
文章字数:1382

张正旭


  “雨脚收不尽,斜阳半古城”,梅尧臣这句诗,在西安城墙根下读来更有味道了。城墙四面,裹着千年的旧事,现在人们挤进来,楼房越盖越高,街道纵横交错,大家都在阳光之下行走着,有的人却喜欢在阴影中生活。继2020年出版短篇小说集《虎面》,时隔六年,范墩子又带来了《城市鼹鼠》(陕西人民出版社),其中所写的正是那些藏匿于城市褶皱之中的人。
  早些时候他写渭北塬、少年眼中的麻雀、塬上风,泥土气直往纸外钻。到这一册,他的笔墨落向西安城的大车家巷、铜元巷、城墙、桥洞以及待拆的老房子。书中十三篇短篇小说,并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多为普通人的琐碎心事,如同檐角慢慢渗下的水渍一般无声无息地渗入人的心底。
  小说《城市鼹鼠》也是整本书的灵魂所在。主人公从塬上来到城里,周遭热闹的环境,他已经无法融入。别人有空的时候就凑在一起下棋或者跳广场舞,他却不会去凑这些热闹。他总是沿着城墙慢慢地走着,蹲下来看着井盖下面漆黑一片的地方,喜欢往桥洞里、灌木丛中以及旧木柜子里看。他找到一片梧桐叶,在上面记日记,写好之后就一把火烧掉,让那些字和火苗一起消逝。别人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认为他是一个古怪的老头,并不知道黑暗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个避难所,而是一个可以舒展呼吸的地方。末了,他在建国门的城门洞里,悄无声息不见了。
  鼹鼠惯于在地底潜行,避开光亮与人声。这便是书里的隐喻。这些城里的人,表面跟着日子往前走,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心里独自挖着一处又一处暗洞,把伤痛、执念、甩不掉的旧记忆,全都收在里面。不是疯癫,是从乡土带过来的那一套旧经验,在规整匆忙的城市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一点点往暗处缩。
  书中别的人物,也大抵如此。《晴雪》中左萍守着老屋,母亲去世之后的遗憾和对婚姻的惶恐都压在心里说不出来;《皮影般的狮子哗哗闪动》里芸玲守护即将被拆除的老巷子,过去的伤痛就像墙皮一样剥落下来,没有地方安置;《白马为谁而死》一篇,写一个郁郁寡欢的作家,在他的作品中出现的角色反过来映照出他自己,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渐渐磨掉理想的棱角,虚实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这些人,没有光鲜的身份,是务工者、独居老人、失意的读书人,散落在老城的烟火缝隙里。街市人声鼎沸,他们各自守着一座孤岛。
  范墩子延续着陕西文学体恤底层的传统,又融入幽微的现代笔法。他不赶着铺情节,不刻意安排剧烈的反转。很多故事淡得像巷子里慢慢飘过去的桐花香,靠意象慢慢浸出情绪。梧桐叶、老皇历、火焰、白马、城墙,在文中反复出现,并不直接标明符号,而是悄悄托起人们心中说不出的苦。明线是买菜、串门、闲谈等日常琐事,暗线则是多年积压下来的伤痛以及无处寄托的乡愁。文字非常绵密潮湿,塬上的粗粝底色仍在,又添上古城独有的迷离感,现实与幻象交织在一起,边界很模糊。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灞上秋居》这一句,恰好能说清这群人的处境。城市给了他们住处,却容纳不下他们的来路与记忆。城墙驮着千年的历史,可厚重的古史,未必能抚慰一个普通人细碎的孤单。宏大的城,宏大的过往,落在一个人身上,不过是无处安放的乡愁,是想躲进黑暗里喘一口气的念头。
  读这本书时,我常会想起过往乡土小说里的人物。从前我总以为,故事里的人终会寻一处安稳之地落脚。合上书本才恍然明白,这长久的隐匿,本就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归宿。他们本就不属于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在城门洞里留下最后的踪迹,便是其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