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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青山不负有心人
——宝鸡林下经济突围记
文章字数:6407

本报记者 马庆昆


    陈仓区花椒丰收节采摘能手比赛

    麟游县九成宫镇紫石崖村村民收割蜂蜜

    陈仓区县功镇柴胡加工基地

    陇县天成镇核桃丰收场景

  秦岭横亘,渭水东流。宝鸡五分之四的县域枕在山里,一半以上的土地覆着林子。千百年来,山里人曾靠山吃山,以树换钱;如今,同样这片山、这片林,换了一种方法——不砍一棵树,照样能致富。
  从凤县绿谷里奔跑的林麝,到千阳县深山中飞舞的蜜蜂,从金台区的一头梅花鹿,到麟游县渭北旱塬的一只金蝉,宝鸡人在林子底下刨出一条致富新路。
  2024年,全市发展林下经济37.72万亩、产值17.11亿元;2025年,面积增至79.74万亩,产值跃上26.8亿元。数字是冷的,数字背后的日子是热的。林子还是那片林子,用法变了,山就活了,人就富了。这条路是怎么走出来的?走到今天还缺什么?我们走进宝鸡的山林,去寻找答案。
  破题:青山何以为继
  宝鸡的家底,一半在山上。南依秦岭、西靠陇山、北临千山,森林覆盖率过半,集体林地面广量大。站在高处望,满眼是绿,绿得让人心里踏实。
  可很长一段时间,这片绿并不等于钱。因为政策有红线,2023年4月陕西省发改委印发《陕西省秦岭重点保护区 一般保护区产业准入清单》。秦岭生态保护红线之内,产业准入清单划得清楚:重点保护区实行“允许目录”,目录之外不得进入。紧靠秦岭的宝鸡要想发展,先得划出“什么能干”这条线。这条线不好划——划松了,对不起青山;划紧了,对不起百姓。
  制度也有“难处”。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确了权,但“林子谁来用、怎么用”悬而未决,林农想干不敢干。条件更是短板,林区道路、水电相对滞后,投入成本高,能种的能养的有限,以至于大部分山区林农发展林下经济意愿不高,怕折腾半天,连本都收不回来。
  这几个现实的情况放在一起,就是“守着青山没饭吃”。
  陈仓区坪头镇新民村村民刘蛮福对当时的状况体会深刻,他说:“我是老木匠,前些年管得紧,谁敢伐树?没有木材就没活做,我就改行榨油了。”
  转机来自政策口子打开的那一刻。市林业局依据《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关于促进林下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陕西省林业局关于加快推进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意见》《陕西省林下经济发展指南(2021—2030年)》,起草了《宝鸡市关于加快推进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基本原则和主要目标,鼓励因地制宜发展林下经济。与此同时,《林麝人工繁育规范》《凤县林麝人工养殖标准》等技术文件陆续出台,秦岭准入清单里,林下经济产业、林下养殖、中药材产业被明确列入允许目录。这些政策把“能不能干”这条线,划得很明确。
  如今的宝鸡林下,“长”出了四样东西:首先是药材,柴胡、连翘、天麻,占了全市林下经济总产值的大部分,是主力;其次是林麝,凤县“中国林麝之乡”的牌子越擦越亮;再次是采集加工,体量最小,药材大多还是以原料形式卖出;四是森林景观利用,盘活的林地面积不小,产值却还没跟上。四个板块,一强一稳一弱一新。这说明:宝鸡林下经济不是齐头并进,而是单点突破——药材和麝香两条线,拉动了大部分产值。
  林下经济要把农民带进来,让农民有收益。
  凤县同源麝业,把风险从农户肩上卸下来,推行“村企联建、四方合作”:脱贫户代养,收益全归自己,种源死了公司补足保险赔付以外的损失;一般群众和职工养殖的林麝,公司担一半风险,收益群众七成、公司三成。
  公司还在筹建林麝中医预防诊疗中心,与西北濒危药材资源开发国家工程实验室合作,研究中药防疫、疾病检测、良种基因筛查。一只林麝,从单一企业风险变成四方共担——凤县的解法,是把农户最怕的那部分先卸下来。
  千阳高崖镇,把一只蜜蜂做成产业循环。全镇蜜粉源植物上百种,花期长达8个月。300多农户养蜂过万箱,“林下养蜂、以林促蜂、以蜂护林、林蜂共赢”。蜜蜂采蜜授粉,促进林木生长、提升生态稳定性;林下套种黄花菜、中药材,又反哺蜜源——蜂与林互为条件。散户怕“养不好、卖不出、效益低”,镇上就用“五统一”服务加企业兜底收购: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检测、统一品牌、统一销售。
  此外,养殖体验园、科普园、研学园,把“卖产品”变成“卖风景、卖体验”。“生产在林下、加工在园区、销售在市场、体验在林间”—— 一个小镇、一种蜂、一条从林间到市场的链,高崖镇的实践证明:深山区不必拼规模,靠生态禀赋和全链组织,同样能跑通。
  陈仓区西山,把一味柴胡做出纵深。西山柴胡的皂苷含量是国家标准的四倍多,地理标志、秦药名录等招牌拿了一串。十几万亩柴胡,年产值数亿元,甚至辐射到甘肃邻近区域,形成西部柴胡产业集群,还培育出一批国家林草乡土专家和省级林业乡土专家。中国柴胡城补齐了产地初加工短板,清洗、切片、烘干、检测全流程,柴胡直供同仁堂,出口日韩。
  西山柴胡销售“四条腿走路”:直供药企保稳定,产地集散定价格,电商品牌做溢价,外贸出口拓空间。一味药能做成这样,说明林下经济的天花板,不取决于林地面积,而取决于产业链的长度。
  记者在麟游县陕西杜麟寅润农牧科技有限公司看到,这里离县城41公里,群山环抱,就像位于绿谷之中,环境优美。其实,麟游有近200万亩林地,林下经济才1万多亩。但县里成立了林麝专班,三家企业建起标准化养殖场,杜麟寅润公司的养殖基地仅2025年产值就达1500多万元。总经理林欣华说:“这里的海拔高度适宜、生态环境良好,是养殖林麝的理想之地。”
  县上还在试新产业:金蝉养殖试点,配套套种淫羊藿、穿地龙;研究制定林业产业奖补政策;核桃良种示范园、杜仲元宝枫栽植,长短结合。不照搬其他县,小步试、多条腿、长短结合——这是一个县的清醒。
  这些林下经济企业,都解决了一个问题——让农户敢参与、能受益。凤县卸风险,千阳建循环,陈仓拉链条,麟游铺试点,四把钥匙,开的是同一把锁。

    陇县村民发展林下经济

    扶风县天度镇杨继岭村甜柿子喜获丰收

    凤翔区药用花卉种植园

  赋能:林下如何生金
  究竟靠什么把林下变成了金?答案不在林子本身,而在林子背后的人怎么组织、钱怎么流动、技术怎么落地。宝鸡的做法,说到底是把机制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让林地用起来,让模式活起来,让技术沉下去,让示范带起来。路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农户能受益的地方。
  市林业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王亚锋介绍,宝鸡的做法,归结起来是四件事:盘活林地、灵活模式、技术培训、示范引领。
  盘活林地是前提,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继续深化,适宜林地合理用起来;灵活模式是路径,“林上采、林中养、林下种、林间游”,立体复合,把“小林业”做成“大产业”;技术培训是保障,组织市级技术人员、县区骨干组建服务团队下乡进村,通过校地合作、企地合作和科技特派员等方式,把良种良法送到田间地头;示范引领是抓手,合作社带着散户走,坚持“政府引导、自愿联合、民主管理、市场运作”。
  2021年至2025年,全市共争取省级林业草原改革发展资金林下经济类补助项目1292万元,2024年度争取省级林下经济补助项目150万元,2025年度230万元。钱不多,但投向明确——示范基地基础设施建设、良种购置、技术培训。同源麝业的一个补助项目,省上给50万元买林麝幼崽,企业自筹80多万元用于饲料、围栏和培训——财政资金撬动社会投入,思路清楚。
  如何让农户挣到钱?办法很多:
  就业是根本。杜麟寅润的基地录用附近村民18人,人均月收入4000多元,还租赁村民的厂房、收购村民的树叶做饲料等;眉县的场企合作常年吸纳就业人员和季节性用工,一年发出去务工工资150多万元;同源麝业安置当地群众13人。对深山里的农户来说,家门口有份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实在。
  分红较直接。陈仓区赤沙镇姚花沟村从2023年开始发展林下养鸡,目前,流转村民20亩花椒林地和橡树林地养殖,存栏2000只鸡。鸡场位于村委会院子后面的山上,四周围上了钢丝网,鸡的毛发光亮,都在树下嬉闹、觅食,渴了喝山上流下来的清澈小溪水。
  “林下养殖好,咱都吃上了土鸡蛋了,村上大节小节都给咱过,都是卖鸡、卖鸡蛋赚的钱!”67岁的村民闫振辉说。
  村党支部书记闫井海介绍,在每年端午节、中秋节、国庆节、重阳节等节日,村上都会给60岁以上的170多位老人过节,费用基本上都来自林下养殖的收益。当前,村里林下养殖的实物分红覆盖范围也从起初的老弱病残等少部分特殊群体,逐渐变成全村村民共同享有。同源麝业25户村民分红160多万元,村集体收入20万元以上。千阳高崖镇保底收购、按股分红、务工就业,让红利惠及更多群众。
  经营才是重要途径。陈仓区给脱贫户、监测户免费发良种,发展柴胡4万多亩;麟游县柴胡种植户年均增收3万元;千阳蜂农人均增收1.6万元。自己干,挣的是辛苦钱,也是踏实钱。
  对应这三种让农户增收办法,农户参与林下经济的方式也有三种:打工、入股、自己干。农户选哪条,取决于自家实际情况。
  除了机制促农增收之外,还有人为助力。千阳县的“五统一”里,技术培训是重头;陈仓区专家田间培训,还编制了《宝鸡柴胡种植技术》手册,推广“良种、良法、良制”。技术是一堂课一堂课讲出来、一亩地一亩地带出来的。
  眉县的场企联动,是另一条值得说的经验。县林业局牵线,国有营头林场以规范流转提供林地,省级龙头企业天源中草药公司负责资金、技术、管理与市场,共建“药王谷”“黑毛沟”两大仿生中药材示范区,带动全县场企合作林下中药材1.2万亩。技术上坚守仿野生、生态化、标准化,发展太白七药、重楼、黄精等道地药材,联合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陕西中医药大学共建产学研基地,全程不用化肥农药。企业年综合产值超600万元,获评国家林下经济示范基地,两项科研成果获陕西省科学技术一、二等奖,白毛银露梅保健茶获国家发明专利。带动营头镇及周边群众100余户,常年吸纳就业18人、季节性用工60人,全县中药材年产值突破2亿元。“政府引导、林场出资源、企业建基地、群众得实惠”——国有林场改革与林下经济结合的“眉县经验”可复制。
  2025年全市林下经济经营主体中,农民合作社192个、企业19个、国有林场14个、农户及其他类2637个。金字塔结构本身就说明,组织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破壁:短板如何补齐
  成绩单好看,可“山里”的难处,只有走进去才知道。
  市林业局四级调研员王新分析,目前全市的林下经济体量“小”。全市林下经济看着热热闹闹,摊子铺得开,可细看,大多是散户各自为战。合作社近200家,企业不到20家——底座大,塔尖小,抗风险能力就弱。凤县同源麝业存栏林麝300多只,在全县占比有限,麟游3家企业撑起全县600多只存栏,存在“生产经营者抵御风险能力较弱,粗放式管理普遍存在”的现象。
  再说“偏”。宝鸡的山,各有特点。南边秦岭腹地,林深树密;北边渭北旱塬,风大土干。资源禀赋不同,路子自然不同。可眼下的局面是,林下经济产值过亿元的只有陈仓区、凤县、眉县三家,占了全市九成以上,其余县区后劲乏力。麟游开发率不足百分之一,千阳靠一个镇的中蜂撑起特色,太白、陇县的潜力还埋在山里没“挖”出来。受地理位置、资源禀赋等因素影响,林下经济发展极不平衡。环境不一样,起点不一样,用一把尺子去量,量不出公平。麟游的清醒——不照搬凤县,小步试、多条腿——恰恰说明,后发县区最怕的不是慢,是盲目跟风。
  还有“短”。树上的果子摘下来就卖,地里的药材挖出来就装车,这就是宝鸡林下经济最真实的写照。采集加工只占全市总产值的零头,20多万亩药材,大多以原料形式流出宝鸡。陈仓柴胡已经直供同仁堂、出口日韩,可这样的案例太少;眉县企业打造出保健茶、植物饮料,可全市层面的区域公用品牌还没影。一产跑得快,二产、三产跟不上,就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快了要摔跤。陈仓区桃园村计划把养殖梅花鹿发展成旅游产业,是个好苗头,可观光道路还在规划图上——从养殖到旅游,这一步跨过去,附加值才能真正上来。
  “小”“偏”“短”不是孤立的,它们互为因果:基建滞后推高成本,成本高则林农意愿低;意愿低则规模难上,规模不足则龙头难育、链条难延;链条短则附加值低,附加值低则政策资金更显不足。
  融资也是老问题。贷款难、贷款贵,卡住了规模化的脖子。省级林下经济项目与林业产业发展补助项目一同申报,政策分散,力度有限。林麝养殖保险进了省级创新试点,方向对,可覆盖面远远不够。基础设施的欠账更直接——林区道路、水利、电力滞后,林农投入成本大。这些坎,一道也绕不过,跨过去,才是山里的产品。
  “我们自己不能屠宰梅花鹿,必须运到吉林才行,因为我们没有屠宰证,一头鹿来回的总费用就要一两千元呢!”梅花鹿养殖户强会明对记者讲出了心中的期盼,能办下相关手续,宝鸡所有的梅花鹿养殖户就会明显增收,而且养殖户的积极性和产品质量就会大大提升。
  致远:新路如何走更宽
  让更多群众依靠林下经济致富,就要根据实际蹚出新路:壮大经营主体、统筹全域布局、补齐产业链短板。
  市林业局林政资源管理科副科长王静说,市上要壮大林下经济主体,精准培育本土龙头,招商引资引进大型加工企业;引导散户抱团,组建合作社,推行标准化、集约化种养。统筹布局,结合各县区林地特色,差异化发展,政策、资金、技术向薄弱县区倾斜。延伸链条,布局深加工项目,发展林下康养、森林观光、农产品电商,构建“林下种养+精深加工+文旅销售”一体化体系。
  方向对,落地要靠更细的功夫。
  秦岭准入清单的基层执行要细化——“允许目录”划了范围,具体到地块、品种、规模,基层容易“不敢批、不会批”。金融配套要跟上——抵押、村委会担保、多户联保等多元投资机制得建起来。基础设施要补——林区道路、水利、电力,直接对应“投入成本大”的痛点。品牌是溢价的入口,品牌要立起来——陈仓区注册“虢宝柴胡”商标,凤县获评“中国林麝之乡”,千阳有“高崖蜂蜜”,可全市层面的区域公用品牌还没影。
  继续推广各县区已经形成的可复制模式:凤县的“四方合作”风险共担、千阳县的“五统一”服务体系、眉县的“林场+企业+农户”和陈仓的“龙头企业+合作社+基地+农户”复合经营模式。这些机制已经在点上跑通,下一步是让更多县区学得会、接得好。
  “要抓住特色,不能一味模仿,以我们硖石镇为例,虽然紧挨市区,可全镇林下种养基础扎实、资源禀赋优越,林下种植养殖有特色,村民受益很大。”金台区硖石镇人大主席陈炜介绍,镇上近年来依托山林生态优势发展林下经济,以柴胡种植为主导,全镇种植柴胡2万亩,“金台柴胡”获评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采用“高校+合作社+农户”订单模式,同步发展花椒、林下中蜂养殖,特别是在六川店村打造梅花鹿、林麝特色养殖产业链,把生态优势转化为农民增收致富资源,效果良好。
  麟游的实践尤其给人启迪。近200万亩林地,开发率不足百分之一,起点低。可县里成立了林麝专班,3家企业、600多只存栏、年产值过千万元,一步一个脚印。它没有照搬凤县,而是在渭北旱塬找自己的位置——金蝉试点、柴胡套种、杜仲元宝枫,小步试、多条腿、长短结合。这种清醒,比数字更可贵。
  陈仓区县功镇的康天海投资400多万元,在山林养名贵马。还有县区村民养鸵鸟,等等。
  这正是宝鸡林下经济下一步最需要思考和实践的:不是所有县区都去养林麝、种柴胡,而是每个县区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再看这两个事例:凤县留凤关镇喇嘛泉村,25户村民分红160多万元;陈仓区赤沙镇姚花沟村,170多位老人过节有土鸡蛋吃。一个养林麝,一个林下养鸡。产业规模不同,受益逻辑相同:林子里的产出,变成了农户口袋里的钱。
  金台区硖石镇的强会明养梅花鹿,一头鹿一年3000多元纯收入,累计100多万元,还拿了鹿茸采割评比二等奖。唐宝利养300多头鹿、40多只林麝,他说:“村民不烧炕了,把枯树叶收来喂鹿,也给村民增加了收入。”
  陈仓区的闫振辉说:“咱都吃上了土鸡蛋。”
  麟游的林欣华说:“仅2025年,林麝产值1500多万元。”
  这些话很真实。林下经济的意义,最终要落到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收入、具体的日子上。
  宝鸡的林子,还能“挖”出多少价值?答案就在山上。凤县把风险卸下来,千阳把循环做起来,陈仓把链条拉长,麟游把试点铺开,眉县把场企接起来——五条路,一个方向:让林子活起来,让日子火起来。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宝鸡人用时间证明:不砍树,也能富;守着青山,照样能过上好日子。26.8亿元是成绩,更是起点。当更多县区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箱蜂、那一味药、那一只蝉,当更多农户的账本上多出实实在在的喜人数字,宝鸡的这片绿水青山,就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照片由本报记者谢克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