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周原上的玉米进了谷仓。还有些金黄的玉米棒一圈圈码在屋檐下，院子里摊着新剥的玉米粒，风一过，满院甜气。种庄稼的人闻了一辈子粮食的香味；可三千年前，有人偏偏说，这香味算不得什么，人们的德行更“香”。
　　西周初年，周成王册命君陈，命他治理东郊，临行时留下一句话：“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意思是，黍稷一类祭品并不算芬芳，光明淳厚的德行，才是世间真正的馨香。这句话录入《尚书》中。
　　“馨”字，释为“香之远闻者也”。古人制礼，看重的是祭品丰洁、烟气上达，可《尚书·君陈》偏说，神所嗅到的不是谷物，是执政者的德。这一转，把礼的分量从器物移到了人心。周人崇尚“以德配天”“敬德保民”，道理都在这八个字里：治国不靠祭祀仪式的隆重，靠德行的彰明。
　　这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汉代张衡作《东京赋》，说“大汉之德馨”；唐代薛稷作《仪坤庙乐章》，有“德馨惟飨”。唐代刘禹锡作《陋室铭》，只取“德馨”二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一间屋子因主人的德行而生香，这是对《尚书·君陈》最漂亮的化用。从庙堂的祭歌，到一间陋室，“德馨”这两个字越来越贴近普通人的生活。
　　如今，“明德惟馨”还挂在许多祠堂和书院的门楣上，在岐山、扶风、凤翔等地，在一些农家人的门楣上也可以看到“明德惟馨”，周秦故地流传下来的重德之风，一代一代都寄托在“明德”这两个字上。
　　岐山县凤鸣镇召亭村村民李泽说：“我老家门楣上就有这四个字。匾是祖上传下来的，木头已经发黑，字还认得清。家里老人讲究‘耕读传家’，地要种，书要读，德行更重要。自己小时候只觉得这四个字念着好听，后来在村里听人讲召公在甘棠树下听讼的故事，才慢慢明白，它不是挂在门上的装饰，是给自家人立的规矩。”
　　风过处，周原上的玉米架在慢慢干着，穗叶沙沙作响。可有些香，不靠风吹着送出去：它从三千年前的一篇告诫里传下来，留在牌匾上、家训里、门楣上，淡淡的，一直没散。
　　本版插画 陈亮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