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记者 毛丽娜

　　凤翔陶罐制作技艺
　　凤翔陶罐制作技艺根植西府乡土，是依托本地独有黏土资源发展而来的传统手工技艺。自古以来，凤翔陶罐以北山红紫土为原料，经洗泥、醒泥、制坯、阴干、烧制、彩绘等完整古法工序制作成型，器物长期服务于百姓日常生产生活，承载着西府一带的民俗记忆。2022年，凤翔陶罐制作技艺入选第七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烧窑

    装窑

    揉泥

    制坯

    彩陶

　　黄土崖下的老式窑洞作坊里，暖黄的灯光漫开，古朴的制陶作坊里，周永科端坐在木轮盘台前，双脚交替踩动踏板，木轮盘匀速旋转，发出沉稳的“咯吱”声。沾满泥水的双手抚上陶泥，拇指从中缓缓下压，指腹顺势向外舒展，原本敦实的黄泥一点点向上立起、舒展、塑形。在双手收、放、托、捏之间，罐肚渐阔、罐腰收拢、罐口轻轻翻卷修整，短短几分钟，一件规整饱满的陶罐坯体便初具模样。
　　深秋时节，记者走进凤翔区范家寨镇仝家沟村，探寻凤翔陶罐制作技艺市级传承人周永科的周氏老窑口。土崖之下，两孔土窑内整齐摆放着淘洗干净的红紫土、待阴干的泥坯，修坯刀、刮板、颜料、毛笔等制陶工具，处处都是手工制陶最本真的痕迹。30多年来，周永科扎根老窑口，日复一日与泥土、窑火为伴，默默坚守、延续着这门古老的西府乡土手艺。
　　与陶结缘 老窑承祖艺
　　今年54岁的周永科，是周氏陶罐技艺第三代传承人。他向记者讲，其祖辈早年从河南迁居仝家沟村，看重这里北山质地上好的红土，便凿崖建窑、烧制陶罐，代代传承制陶手艺。1996年，周永科正式接过父亲手中的活计，在村里办起制陶作坊。
　　聊起陶罐制作的门道，周永科说，完整的凤翔陶罐制作，要经过选土、晒土、洗泥、醒泥、揉泥、制坯、修坯、阴干、装窑、烧制等环节。在他眼里，土质是决定陶罐品质的首要关键，凤翔北山出产的红紫土黏性适中、质地细腻，是别处很难寻到的陶罐原料。他抓起一块土团给记者看，细细讲解工序 ：采回来的红紫土先要摊开晾晒，挑净石子、草根等杂质，再送入院子里的洗泥池反复淘洗过滤，这个过程和本地人洗面皮滤除杂质是一个道理 ；淘洗后的泥浆转入淀泥池静置沉淀，待泥浆自然凝结成紧实泥块，就切块转进窑洞堆放，盖上塑料布保湿封存，这道工序叫醒泥。醒泥是稳住泥性的关键，能防止泥料干裂、保证后期成型质量。
　　“土醒到位，才能揉泥做坯，一步急不得。”周永科说着，拿起一块醒好的泥反复揉搓。他继续介绍整套制陶流程：醒好的泥料须反复揉搓，排净泥中空气，使湿度均匀，不然入窑烧制时容易炸裂。揉好的泥料按器物大小分割，放置在木轮盘上手拉成型，少数特殊器型会辅以模具成型。坯体成型后，还要拿修坯刀精细修整轮廓、削去多余泥料，一点点调整器物的厚薄弧度。
　　“坯体做好，考验才刚刚开始。”周永科告诉记者，成型泥坯最怕日晒，要放在阴凉通风处慢慢阴干，前期适当通风，后期保湿，一直放到坯体干透、敲击声清脆，才能够送入窑中烧制。他家两孔土窑，每窑可烧制瓦罐、瓦盆300余件，三天即可完成一轮烧制。烧窑最考验功底与经验，装窑时坯体要错落摆放，留出均匀缝隙，保证窑内受热均衡。烧制全程文火渐进升温，持续24小时，窑温稳定控制在1000 摄氏度左右。火候差之毫厘，整窑器物都可能开裂变形，全靠几十年与窑火打交道攒下的手感来把控。
　　周永科始终牢记父亲叮咛，制陶和做人是一样的，踏实沉稳，一步一个脚印，根基扎牢了，才能经得住淬炼，立得端正长久。
　　守拙持恒 拙器载乡风
　　手工制陶本就是耗力气、磨性子的营生，极其考验耐心和体力。说起这些年这个行当的起落，周永科感慨良多。机械化普及之后，工厂量产陶器成本低、出货快，传统手工陶罐的市场渐渐萎缩，曾一度销路收窄。这项活计收益慢、劳作苦、周期长，不少同行渐渐转了行，潜心学艺的年轻人愈发少。但即便身处行业低谷，周永科也没想放下老手艺，但凡有人上门想学制陶，他都倾囊相授、耐心指点。
　　行情最难的时候，他仍守住古法底线，核心工序一道不减。说话间，周永科拿起一只粗陶瓦盆，他说，每一件器物形态有别，罐肚、罐口各具姿态，一器一貌，这份独有的手工质感，是量产陶器复刻不出来的，也是老客户信任他的缘由。
　　周永科还向记者聊起有关陶罐和西府民俗的旧事。从前，西府农家，储粮瓦罐、腌菜陶坛是家家户户厨房的标配；丧葬习俗里还有摔瓦盆的讲究，出殡队伍走到村口摔瓦盆，寄托对逝去亲人的哀思；古时，下葬的时候，瓦罐装入五谷一同下葬。
　　这些不起眼的陶罐，陪着西府人走过三餐四季，见证生活习俗，一捧红泥土烧出的陶器，盛满手艺人代代相传的乡风与念想。
　　古法新韵 老陶焕新生
　　近些年，随着非遗保护力度加大、文旅研学不断兴起，沉寂许久的制作技艺慢慢迎来了新的生机。为拓宽眼界，周永科时常外出参加研修、技艺交流活动，学习各地陶艺创作思路，再结合凤翔陶罐本身的特色进行创新。传统洗泥、制坯、土窑烧制的古法分毫不动，只在纹样、器型上大胆创新，在传统日用陶器之外，开发工艺彩陶，兼顾古法传承与市场需求，让传统陶艺兼具历史质感与时代新意。
　　如今，走进周永科家中的作品展厅，不再只有老式储粮罐、咸菜坛，创新的器物越来越丰富，如带提手陶壶、剪纸纹样花瓶、诗词彩绘摆件等，他先后研发出 50种新式彩陶产品。闲暇时，周永科还潜心复刻周秦汉唐样式古陶。他立足传统古法根基，改良器型设计、更新彩绘题材，让古老陶罐走进现代家庭，成为家居陈设、特色文创礼品。
　　周永科回忆，家族售卖陶罐的方式，也跟着岁月一步步迭代。祖父当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售卖；父辈拉着架子车赶集销售；早些年周永科开着拖拉机，现在他开着大货车送货。这几年，借着非遗宣传、网络传播，外地客商订单持续增多，产品远销四川、山东、新疆、内蒙古、吉林等多地，客源稳定，每年仅瓦盆一项，就有 10万元左右的销售收入。
　　随着研学热潮兴起，越来越多的学校组织学生来到仝家沟的陶罐作坊。孩子们围在木轮盘旁，好奇地观看拉坯、彩绘，伸手触摸温润的陶泥，亲手体验制陶乐趣。看着孩子们眼里的新奇与兴趣，周永科心里满是欣慰。“一门手艺不能封在窑洞里，要活下去，就得有人看、有人用、有人学。”为此，他开设凤翔陶罐制作技艺专题培训班，面向陶艺爱好者敞开大门，传授手艺。
　　谈起往后的打算，周永科望向缓缓转动的木轮盘，他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凤翔陶罐能被更多本地人、外地游客熟知喜爱。他会继续守着黄土崖边的老窑口，用心揉好每一块红土，做好每一只陶罐，让这门传了几代人的制陶技艺，伴着泥土清香与窑火微光，一年一年接续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