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台灯洒下温柔的光，茶香四溢，书香缭绕。望着书页，思绪便回到少年时代，回到父亲守夜的饲养室里，回到煤油灯下读书的日子。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窑洞壁上摇曳，我和父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躺在暖和的土炕上，小心翼翼地翻看《小英雄雨来》。铅字在朦胧的灯光下仿佛跳跃着，还乡河畔的芦苇荡在眼前展开。这种情境颇有陶渊明“带月荷锄归”的意境，不过我手中拿的不是锄头，而是一本破旧的小人书。
　　记得那年正月初二，天还没亮，我就起来走五十里山路，到舅舅家要压岁钱，又去新华书店换一本一直想要的小人书。《小兵张嘎》中的芦苇荡、《闪闪的红星》中的竹排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记。有一年大雪封山，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书店的时候，棉鞋已经湿透了。上海女知青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返程时，我紧紧地抱着新书，保尔和冬妮娅相会的画面温暖了整个冬天。
　　1977年冬末初春，我上初一。堂哥家有很多书，四大名著以及一些文学经典书籍，都收藏齐全。那天我沉浸在书的世界里，直到天黑才回家。每天早饭后，我就偷偷溜到堂哥家，在他家外面的麦草垛上读书。少年不懂得《红楼梦》里宝玉、黛玉之间缠绵悱恻的情愫，只觉得宝玉温柔、黛玉敏感，读了不到一半就放弃了；直到中年重读，才体会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滋味。张潮在《幽梦影》中说：“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
　　上高中时，语文老师从县城带来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外国名著，并嘱咐说：“书中的世界比我们窑洞外的群山要广阔得多。”从此煤油灯下又多了我读书的身影。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时，我着迷于维特那件蓝色燕尾服，也因为他的选择而彻夜难眠。
　　现在我已经年过六旬，书架上那些旧书成了最忠实的伙伴。抚摸着泛黄的书脊，仿佛能感受到时光流逝的痕迹：与李白一起吟诵“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迈，感受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的报国热忱，追随苏轼泛舟赤壁之下，品读鲁迅笔下孔乙己、阿Q的形象，注视《红岩》中江姐绣红旗时的忠诚，体味《可爱的中国》中方志敏对山河的热爱。闲暇时提笔写文章，童年时的小人书、青年时的名著都浮现在脑海中，成为内心深处最珍贵的记忆。
　　拜伦在《唐璜》里写道：“文字自有力量，小小一滴墨水，如露珠落于思绪之上，便能令千万人思索。”而我想说的是，一本好书可以照亮我们的人生之路。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为了买书走过的山路，都在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看到孙辈用平板电脑读书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苏轼“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句。时代变迁，阅读方式也在变化，但书籍带给人的智慧之光，从未熄灭。
　　深夜，台灯下书页泛着温暖的光。轻轻合上书本后，忽然发现墙上自己的影子和记忆中父亲在饲养室的样子渐渐重叠起来。其实那盏读书的灯一直亮着，书卷香犹存，初心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