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唠叨声中泡着长大的。
　　大约从我上初中起，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总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我曾在心里为她起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碎碎妈”。但这样的细碎唠叨并没有让我有多恼，我只当她是更年期提前。
　　然而，待我到初三时，她的唠叨如大河决堤，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有次模考，我被一众同学齐刷刷甩在班级后面，母亲不知从哪打探来的成绩，从我踏进家门，便紧追不舍，问个不停。后来，家长会上她特意留在最后单独询问老师我的情况。家长会结束后，她拽着我，一路絮絮不休：“你最近怎么……”她又说：“你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考不上高中你和你爸一样，去出苦力？”我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像雨落在海里，没有回声；像风经过荒原，没有痕迹。我本以为母亲就此作罢，可她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常年高空作业，我向来只对他报喜不报忧。我猛地抬头望向母亲，下颌紧绷，眉头拧起，压抑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我明白爸爸在外打工赚钱不容易……”说完我侧着身子，避开她的目光，努力平复胸腔里翻滚的热浪。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这样和母亲说话，她怔愣片刻，回到屋里，未曾号啕，可无声滚落的眼泪，击溃了我所有的倔强。
　　母亲的唠叨，并未因为我的倔强而消散。
　　入职上班的第一年，我因离家较远，便想着在单位旁租住。起初，趁我上班的间隙，母亲到处搜罗，终于找到几处称心如意的房子，她陪我逐一看房，我决定对比后再作定夺，便让母亲先回了家。当晚，我的电话接连不断，响个不停：“娃，我又给你找了几套房子，你明天抽空去看看？”不过一会，电话又响：“娃，我觉得这套好，厨房亮堂。”夜深，我正欲洗漱时，母亲又拨来电话：“刚上班，别迟到，妈明早叫你起床。”“好，你快睡吧，都这么晚了。”我说。翌日，七点三十分，我迷迷瞪瞪从被窝里摸起手机，摁下，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敲响的铜钟：“快起床，可别迟到了，头天上班，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我说：“好好好，知道了。”午时，刚下班，母亲的电话又来：“娃，吃完饭记得去看看房子，老住在别人家不好！”最终，我选定了月租三百元的老旧小区，对于一个刚踏入社会的青年，房子，能遮风挡雨就够了。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网上替我找房子，我拨去电话说：“妈，我已经找到房子了，合同也签好了。”她猛地一惊：“什么？这么快就签了？我还没去看看呢。”“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房子能住就行了，没必要讲究那么多。”我妈沉默许久说：“噢，噢，噢……”此后，对于找房子的事她再也没提，但又关心我的日常起居，成了我名副其实的“闹钟”。春夏秋冬，每天早上七点三十分，她都准时来电，喊我洗漱上班吃早餐。某个星期天早晨，她打来电话，我跟她说：“妈，今天是周末，不上班的，我在手机上定好了闹钟，你可以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母亲依旧“好好好”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后来在我持续“努力”下，终于“摆脱”了母亲每日来电的困扰，她将唠叨与提醒尽数发在微信消息上，我有时回她，有时索性不回，有次连续三天没有回她消息，她竟独自坐车赶到了我住处的楼下，等我下班。焦灼渐渐覆上她的眉眼，呼吸微微急促，直到确认我平安无事，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有次朋友聚会，我们开怀畅饮后，聊起各自的家庭。我说，我有个“碎碎妈”，整日唠唠叨叨，像蜜蜂般，嗡嗡声不绝于耳。有个较我年长的朋友举着酒杯走过来，朝我胸口重重捶了一拳：“兄弟啊，如果我妈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唠叨，我谢天谢地。你就知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