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谚曰：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
　　国庆节假期，在父亲的催促下，我照例返回老家种麦。深秋的乡村，田野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和煦的阳光温柔舒爽，宜人的微风拂过进出村庄的农人，掠过人欢车鸣的土地，平时静寂的村庄，人来车往热闹起来。刚收获后的大地空旷而辽远，只剩下零星的果园点缀其间，隐约露出各色待收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飘溢出醉人的果香。不知疲倦的土地，刚奉献出一季庄稼，又静静地等候着农人播种。
　　新时代的农民早已告别了牛拉犁的传统耕作，成长为熟练的农机手，轻松地驾驶着拖拉机，穿梭在田地间。机身后拖带的播种机，划开地面，溜下一行行疏密有度的麦种，随即被车后的圆滚子掩埋压实。父亲拄着木拐，拖拉着行动不便的一条病腿，和守在地头的叔伯大婶们开心地闲谝着。轮到一家种麦时，三五人齐上阵，合力把一整袋化肥、种子抬上车，倒在料槽里，任由农机自动撒肥播种，大家接茬儿自顾聊天。我家那三亩地，大型农机只转了五个来回就大功告成。在拖拉机的喘息声中，守在地头的父亲，望着播种后一片疏松平展的麦田，消瘦的脸颊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临了，父亲念叨：“等你走了，我天天来地里转转，看着麦子破土出苗，又是一料收成啊。”
　　说起回乡种麦，我曾憋了一肚子委屈。这几年一临近寒露，父亲就天天打电话催促。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固守着收种为大的执念，一年最大的两件事就是秋播与夏收。平心而论，走出校门十几年，我几乎没种过地，父亲以前从不指望在外打工的儿子，大小农活默不作声自己全扛了，埋头干了大半辈子。直到前年，老人家的退行性骨关节病越来越严重，由最初的右腿膝盖疼痛，短短半年严重到拄着拐子才能慢慢挪步，实在搬不动化肥种子，无奈之下才叫我回家种地的。
　　为种三亩小麦，爷俩没少争执。我总觉得种地辛苦，花上来回的车费，再投资千元农资，算下来种地从头到尾入不敷出，多次劝父亲把土地流转出去，省心又省力。可无论我如何劝说，父亲始终固执己见，不肯退让。病痛困住了他的腿脚，却困不住他对 土 地 的热爱，也拦不住他对麦田年年岁岁的牵挂。后来，无意间听村里的叔伯们说，每年小麦一种下，父亲就天天挪到地头，查看麦子出苗，以后又观察麦苗分蘖、拔节、出穗、扬花、灌浆、麦穗由绿变黄，直到麦芒炸裂，才喊我回家帮着收割。一料麦子，拴住了父亲日渐衰老的余生，填满了他平淡的每一个日子。在老人家心目中，只要种一块地，眼里有活计，内心就踏实，日子就有奔头。
　　在播种与收获中，我渐渐读懂了父亲对这份不计盈亏、坚持耕耘的一往情深。父亲老了，岁月带走了他强健的体魄，病痛消磨了他旺盛的气力，长大的儿女各奔异乡，偌大的农家小院，只剩下父亲独坐晨昏。是这片麦田，给了父亲余生唯一的念想与奔头，看着麦苗蓬勃生长，孤独的心田长出了生机，麦子年年丰收，寂寞的日子有了盼头。这份稳稳的期许，让父亲的晚年不再空洞迷茫。一个衰老的人伴着庄稼生长，生命日日鲜活，生活岁岁安然。
　　人这一生，诸多付出，无关盈亏，在乎的只是心安。这三亩麦田，种的已不是简单的生计，而是父辈的执念，是岁月的温情，也是我对留守父亲最朴素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