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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豆浪翻涌庆丰收
——宝鸡大豆产业高质量发展观察
文章字数:6000

本报记者 米静


    大豆联合收割机在田间作业,全程机械化保障大豆颗粒归仓。

    大豆植株挂荚饱满,优良品种长势喜人。

    凤翔区城关镇豆腐村豆制品加工企业有序生产,推动大豆就地转化增值。

  一粒豆子,能承载多大的秋天?
  在宝鸡,答案是2025年15.06万亩的金黄、1.8万吨的归仓,也是面积增长6.99%、产量增长12.96%两个跃居全省首位的增速。在西府1.81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秋风自扶风而起,一路翻沟越岭,染过岐山、凤翔、陈仓,抵达陇县。那不是一场与时令的赛跑,而是土地与人的一场深情对望。
  豆子很小,小到可以安静地躺进农人掌心;豆子很大,大到一头连着国家“稳粮扩豆”的战略棋局,一头连着旱塬人家盼增收的朴素愿望。“宝豆10号”创下全省单产纪录,“宝豆1519”在涝年里依然挺立;扩行缩株连续多年入选省农业主推技术,金台蟠龙、陈仓贾村的万亩连片带在塬上渐次成形。从一把锄头到全程机械化一条龙,藏粮于地、藏粮于技,就这样被一粒粒豆子写进西府大地。
  豆粒越小,越见家国之重;旱塬越旱,越见民心之韧。“四良”协同不是报表里的概念,而是宝鸡从土地里长出的回答。
  一粒“宝豆”的突围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一颗好种是万千丰收的起点,在宝鸡,每一粒金灿灿的豆种背后,都凝结着科研人员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求索。
  今年43岁的屈洋是宝鸡市农业科学研究院杂粮研究所副所长,与大豆打交道已逾十年。常年弯腰田间,他皮肤黝黑、言语朴实,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深耕一粒豆,服务千万家!”
  良种哪里来?寒来暑往中“过关斩将”而来。
  霜降来临,宝鸡市农科院大豆试验基地里,连片豆苗绿中泛黄,丰收在望。宝豆10号、宝豆1519、宝豆1552、宝豆6号等品种和千余份育种材料如待检阅的绿色方阵,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等这些大豆成熟,经过严苛筛选,便将化为新一季种子,在周原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荚。
  在这片看似普通的豆田里,执行着一套外人难以想象的“残酷”机制。年均10亩地,约10万个单株,全部是一粒一粒人工播种。它们不是用来收粮食的,而是育种材料——每一株都要被单独观察、单独选择。
  “大豆的花特别小,像绿豆粒,是严格的闭花授粉作物。”屈洋说,做人工杂交时,科研人员要在花没开之前把花冠剥开,去掉雄蕊,再授上父本的花粉,然后用红绳把花柄绑住做标记。红牌表示这株的组合名称,红绳表示这朵花做过人工干预,一般一个组合要做30朵花。
  夏去秋来,红绳绑过的花,如果结出籽粒且籽粒一般不超过2颗,就是“真货”,说明杂交成功了;如果花死了、没结籽,或者结的籽很多,3颗以上就是“假货”,这个组合就失败了。
  “杂交成功的种子,第二年种下去,就是下一代,这一代继续进行真假杂种鉴定。”科研人员刘晓婷补充道,第二代以后会出现各种分离: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抗病、有的不抗病,有的产量高、有的产量低,有的品质好、有的品质差。育种人在大量的高代杂交群体中,每个组合可能只选20株,入选率5%到10%,有时更低,甚至直接淘汰。选出来的单株,要一年一年种下去,看它的后代是不是产量稳定、抗性优异,是不是一直品质上乘。稳定之后,还要参加各级试验,通过国、省相关部门的审定后才能推广应用。
  一个品种从组合到落地,至少十年。有的品种从无到有,已经走了数十年。中间淘汰了多少组合,没人统计得清。“万里挑一是肯定的,真没数过。”屈洋笑着说。
  这块试验田产出的“豆中龙凤”,只是我市大豆良种繁育的一个缩影。近年来,一系列大豆新优品种的培育种植,对我市大豆接续发展,可谓意义重大。
  多年以来,秦豆1号凭借稳产、抗病性强、适应性广的优势在宝鸡大面积推广,一度是农户心中的“当家品种”。然而多年种植后,其种性退化、产量不稳逐渐显现,新品种亟待接班。
  宝豆10号由此登场。籽粒饱满、不裂荚、抗倒伏、稳产丰产,粗蛋白含量43.46%,粗脂肪含量18.48%。2024年专家组实收测产,百亩实收单产294.2公斤,创下全省夏大豆大面积实收单产新高。如今,宝豆10号已在陈仓、金台、凤翔、岐山、陇县、麟游等地铺开,全市年均种植总量超3万亩,全省年均种植总量近10万亩;同时,其“大颗粒”的特性也广受农民和市场欢迎,几乎成为丰收的代名词。
  一个品种立住了,一个“宝豆家族”也在成形。近年来,市农科院以市场为导向、以生产实际需求为出发点,锚定“高产、大粒、高蛋白、抗逆性强”的目标,选育出宝豆6号、宝豆1519、宝豆1552等系列品种。宝豆6号早熟性突出、宝豆1519丰产性突出、宝豆1552耐密性突出,3个品种均通过省级审定并实现生产经营权转化。屈洋估算,良种良法配套得当、技术落实到位和天时不影响,三者亩产均可达到250公斤,甚至更高。
  宝鸡是陕西省大豆主要产区,种植面积稳定在14万亩左右,并有逐年增加趋势。近年来,市农科院团队建成大豆核心示范基地32个,培训新型经营主体和种植大户1000余人次,辐射带动全市100余家新型经营主体从事大豆生产,服务面积超10万亩。
  从一粒种子到渭北塬上的万亩金浪,这粒“宝豆”的突围,从不靠灵光一闪,而是一茬茬科研人员弯着腰、顶着烈日,在几万株“孩子”里一株株辨认、一季季守候,用十余年光阴,把论文写在了周原大地上。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方地,宝鸡大豆却在一次次选育、一场场示范、一轮轮迭代中,悄然生长,日新月异。

    大豆种植户分拣精选大豆叶片。

    市农科院技术人员和种植户查看大豆长势。

    宝鸡渭北塬区大豆迎来丰收。

  一方旱塬的重生之路
  大自然赐予了宝鸡渭北塬区深厚的黄土层,也赐予了这片土地一季有余、两季不足的光热资源。麦浪退去之后,曾经裸露的旱地一度成为季节性撂荒地。但希望的田野不等于高质量农田,若想藏粮于地、一季变两季,不改造怎么行?怎么改?靠的还是科技的力量。
  岐山县凤鸣镇水泊村,一个因大豆轮作而改变的地方。种植大户帖宏科曾靠着“小麦+大豆”的科学复种,在2022年试种宝豆10号100亩,亩产超过250公斤,成为当地夏大豆高产典型。
  “那年秋收,市农科院的技术人员到地里看,谁见了宏科的豆田,都会竖起大拇指。”水泊村一名村干部告诉记者,“豆粒大、色泽亮、蛋白高,专家测了又测,都说旱塬上能种出这样的豆子不容易。”
  许多农业专家搞了一辈子粮食,看着穗大粒满的豆荚啧啧赞叹。
  专家赞叹的背后,实际上是帖宏科“与地斗,其乐无穷”的回馈。
  与田地怎么斗?帖宏科的秘诀是:相信科学。
  选用良种不必多言,更重要的是,帖宏科还使出了三个高招。
  第一招,对“茬”下种。他按照农科院的指导,把多年小麦、玉米循环耕种的“老传统”改为小麦、大豆轮作。大豆根瘤菌能固氮,不光不“吃”地,还能“养”地,既提高土地利用率,又增加土壤有机质。
  第二招,用“机”赋能。他采用“夏大豆扩行缩株机械化生产技术”,利用现有玉米播种机械实现大豆播种,小麦收获机械实现大豆收获,植保无人机进行叶面增肥和病虫害防治。不另起炉灶,不增加购机负担,每亩节本增效100元。
  第三招,以“技”增产,他大力推广夏大豆“1234”高效栽培技术,系统研究品种、密度、肥料、杂草防除、病虫害防治等田间管理关键技术,单产提高50公斤以上。
  一招鲜吃遍天,何况是三招。帖宏科的大豆亩产始终保持高位。2024年,他种植的160亩大豆秋收刚开始就被预订一空,每公斤4元多。
  从岐山县一路向西,陈仓区龙川惠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王振杰,同样在科技种田中尝到了甜头。
  合作社3200亩大豆,耕种管收全程机械化。“和老品种比,亩产量能增长30%。”王振杰说。在他眼里,种地要“一往情深”,土地才会对自己“情深似海”。
  王振杰也曾“惹毛”过豆田。2015年,他下定决心规模化种植大豆,满腔热情地扑了进去,却很快碰了壁。那时的他,对田间管理几乎是“两眼一抹黑”,选什么药剂、什么时候打药、打多少量,全凭感觉;作物生长到哪个阶段该防什么病、治什么虫,更是心里没数。本该在关键节点精准防控的病虫害,他不是错过了最佳时间,就是药剂配的不对路,不仅没治住虫,大豆还明显减产。
  懊悔之余他才明白,干农业只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于是他沉下心来学习,在农业部门的帮助下,最终拿出了一套适合自家地块的田间管理方案。
  从此,王振杰像照顾孩子一样精心管护着脚下这片土地,什么时候该看苗情、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他心里有了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这些年,宝鸡市农科院大豆杂粮技术服务团队编制了图文并茂的《宝鸡市夏大豆大面积单产提升种植技术挂图》,什么时候播、播多深、密度多少、什么时候防什么虫,挂图上一目了然,让农民“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帖宏科和王振杰其实还有另一重身份——职业农民。实际上,遍布全市四区八县的高素质职业农民,凭借对市场、科技、投资的精准把握,已经成为大豆扩种和轮作推广的重要推动者。据统计,截至目前,我市已挂牌成立市县两级职业农民协会6个,吸纳会员2000多人,培育高素质农民27722人,认定职业农民26909人,这些职业农民为全市现代农业高质量发展,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
  据悉,目前我市不断完善农业基础设施,通过新建和改造井、渠、路、电等基础设施,实现小田并大田、旱地变水浇、低产转高产,夯实了丰产基础。渭北塬区旱地约80万亩,以渭北塬区、南北二山为重点区域,整镇整村推行“小麦、大豆轮作”模式。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夏收过后放眼望去,原本撂荒的旱塬上,豆苗青青,宛如绿色的长卷在西府大地展开,劳作的人们如音符跃动其上,听似无声,却把一种强烈的音乐感弥漫在天地之间。
  从“一把镰刀”到“全程机械”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陶渊明的一首《归园田居(其三)》,道尽了种豆管豆的辛劳。而大豆从管到收一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人力较量的硬仗。
  以金台区蟠龙镇为例,2026年全镇大豆种植面积达17000多亩,从9月底到 10 月中旬短短二十来天里,豆荚从青变黄、从饱满到干透,最佳收割窗口稍纵即逝。
  速度,成了压倒一切的关键。
  近年来,随着农机装备的升级和全程机械化技术的推广,宝鸡的大豆秋收战役变得速战速决。
  时值三秋,金台区圣品九丰种植专业合作社理事长韩洋也成了远近闻名的“铁牛司令”。植保无人机、联合收割机、免耕播种机……在他的合作社里,各种用途的“铁牛”一应俱全,仅大豆专用收割机就有多台。
  韩洋的合作社从传统耕作一步步走向全程机械化。他细数这些“铁牛”的本事:每年6月麦收之后,免耕播种机开进麦茬地,翻地、施肥、播种、覆土、封闭除草等工序一次完成,每台机器一天就能播种130亩大豆;7月,植保无人机展开宽达7米的两翼喷药管,一天能喷药600多亩,灭除杂草、防治病虫害;10月,大豆专用联合收割机开进豆田,割刀精准切割,脱粒、清选一气呵成,每台机器每天能收割180多亩;收割刚过,拖拉机组成“牛群”开进地里旋地、播种,新一轮的循环又开始了……
  韩洋说,这些年他还新添了配备北斗导航系统的智能农机。以雷沃拖拉机为例,装上北斗导航后,播种精度大幅提升,再也不用担心“重播、漏播”,而且“行距一致、深度均匀,出苗齐整得很”。
  有了这些“铁牛”,韩洋的合作社作业范围已经不限于金台区,而是扩大到岐山县、凤翔区、扶风县等地,预计机械化作业面积将达数万亩。
  有了“铁牛”军团,宝鸡迎战秋收也变得底气十足。今年,全市农机手队伍持续壮大,各类农机保有量稳步增长,其中大豆专用收割机、免耕精量播种机等关键装备显著增加,基本满足全市大豆收获需求。为服务好外地农机手,全市多个县区设置了农机作业接待站及维修服务点。
  10月中旬,岐山县农机手侯军强开着心爱的雷沃谷神联合收割机,从岐山县出发,一路向西,最远去过甘肃收豆子。
  “收割一亩豆子15分钟,能挣50元。”侯军强告诉记者,“我开着收割机,加柴油每升能便宜2毛钱,收割机油箱容量是400升,也就是说,每次加满油能优惠80元,真不错。”
  农机充足,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就是如何让农户和农机手实现无缝对接。近年来,随着“嘟嘟农机”平台的搭建,这一问题得到完美解决。2019年至今,“嘟嘟农机”平台为无数农户和农机手带来便利。
  本地农机组成精锐之师,“嘟嘟农机”平台穿针引线,秋收大战岂有不胜之理?
  在陈仓区贾村镇,万亩连片大豆种植带已经成形。副镇长赵铁锁介绍,全镇大豆种植面积近30000亩,经专家实地测产,预计亩产量200至225公斤,每亩收益在600元以上,预计为群众增收1800万元以上。在贾村镇,通过土地流转、托管种植,“企业+种粮大户+村集体”的发展模式日益成熟。
  从“一把镰刀”到“全程机械”,从“面朝黄土”到“北斗导航”,宝鸡大豆产业的机械化变革,不仅让种豆变得轻松高效,更让“金豆豆”真正成为农民增收的“致富豆”。
  从“单打独斗”到“全链协同”
  每到9月,豆荚摇铃的沙沙声催促农人抢抓晴好、及时归仓。
  可宝鸡大豆曾长期“单打独斗”:品种杂、缺技术、卖豆难。市农科院院长王周玉说得实在 :“过去农户各打各的,好豆卖不出好价。”要破这个局,光在某一环节使劲不够,得让整条链转起来。
  先说种子和技术。宝鸡把大豆纳入粮食安全党政同责,争取到国家良种补贴和整建制推进项目。市农科院选育出宝豆6号、宝豆10号、宝豆1519等品种,又把扩行缩株机械化、夏大豆“1234”高效栽培等技术集成起来,印成挂图发到田间。良种配良法、良田配良机,四样东西拧成一股绳,政策才算落了地。
  种子有了,技术还得送到手里。2025 年3月,一场大豆产业研讨会在岐山开起来,18家经营主体、5家村集体、4家加工企业和各县农技人员坐到一起,聊出五条共识:扩基地、推技术、搞规模、补链条、强宣传。会后,宝鸡组成了一支科研、农技、农机、企业联合的服务队,建起 20个示范基地,辐射 100 多家主体、6万多亩地,旱了涝了专家直接驻点。凤翔区城关镇豆腐村一种植户说:“过去种豆凭经验,现在啥时播、咋防虫,手机上就能问。”
  技术到了田里,豆子还得卖出去。宝鸡对接“豆花西施”“老凤府”“秦豆园”等企业试水订单农业,让农户“种前就知道卖给谁、什么价”。豆腐村盖起豆制品加工厂,豆子不出村就变了现。
  宝鸡还拉起产加销学用联合体,搞订单式储藏,补上初加工和仓储的短板;9月又引来企业收购大豆叶片,多开一条增收路子。从“卖原豆”到“卖产品”,说到底是利益怎么分。订单农业要是没保底价、没质量标准,价高了农户毁约、价低了企业压价,把加工、仓储、贸易绑在一起,农户才能真正尝到增值的甜头。
  卖得出去,还得叫得响。宝鸡拎出“非转基因、本土良种、生态种植”三张牌,打造“宝鸡大豆”区域公共品牌,拿了“三秦名优土特产”银奖,又借展销会、电商直播拓渠道。但品牌不是贴个标签,而是一句承诺——一户失信,整个产区跟着遭殃。银奖是起点,品牌溢价最终要回流到田间地头,不然只是中间商赚了钱,农民还是老样子。
  从一粒种子到一杯豆浆、从一亩田到一条链,宝鸡大豆的变化,其实也是中国农业现代化的一个缩影。它要回答的问题不少:散小农户怎么进现代产业链?政府怎么帮到位又不越位?好东西怎么卖出好价、好牌子怎么反哺好种法?这些没有现成答案,得一步步蹚。
  眼下,宝鸡大豆开秤上市,商品豆一公斤4.0—5.0元,亩利润600—800元。全市15万亩正在开镰,丰收在望变成了丰收在手。这粒“金豆豆”在周原大地扎下根,为端牢“中国饭碗”添了一份宝鸡力量。
  (照片由本报记者王泽坤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