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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丝路 从关中沃野通向万顷碧波
本报记者 陈亮
文章字数:2975
    游客参观《海丝遗珍——“碗礁一号”沉船出水文物展》。 本报记者 祝嘉摄

    画着欧洲雏菊图案的青花瓷盘(资料图片)。

    清康熙景德镇窑青花黄釉葫芦瓶。本报记者 祝嘉摄

    17世纪荷兰画家笔下的中国瓷器(资料图片)。

    18世纪,法国在华商人以绘画的形式记录了景德镇瓷器制造的流程(资料图片)。

  在常羊山下教先民烧陶器的炎帝神农可能没想到过,这些泥土制成的器具会在后世远涉重洋,成为一个庞大国度对外贸易的重要内容,成为海那边的人对一个伟大民族的称呼——China。
  随着釉料的发现和使用,中国陶器浴火重生,变成了质感晶莹色彩绚丽的瓷器,行销四海。在史料的记载中,我国海上贸易航线的开通始于秦汉,而在此后的两千多年间,各国航船在浩瀚的大洋中不舍昼夜,在互通有无中,成就着世界的精彩与繁荣。历代不少商船在航行中触礁沉入海底,舱中货物成为海上丝路的物证,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种类就是瓷器。
  最近,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和福州市博物馆联合主办的《海丝遗珍——“碗礁一号”沉船出水文物展》来到宝鸡,重见天日的精美瓷器回到“出生”的地方,深厚的沃土抚慰着它们在惊涛骇浪下的恐惧与寂寞。
  背上水壶,从北首岭下出发
  炎帝制陶的记载来自《周书》,说神农除了教民耕种,还制陶冶金。
  史籍中的炎帝时代大约能对应到仰韶文化时期,宝鸡市区内的北首岭是仰韶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遗址之一,比西安半坡还早。从1953年被发现之后,这里出土了大量精美的陶器,成为仰韶文化代表性器物,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船形网纹壶,用它美观与实用兼具的设计,令人对七千年前先民的审美和工艺水平赞叹不已,也对当时的生活场景有了感性的认识。
  这个船形的水壶,上平下弧的整体造型和壶身上部的两个环形的耳,让没有任何考古学常识的人都能想明白它是可以背在身上的,因为这种形状的挎包现在大量使用。
  为什么要把水背在身上?能想到的事情只有狩猎和旅行。种地不用,把水罐子提着去放地头就行,几十年前的农村还这样。
  背着的原因是得不停地走,还得把手腾出来拿弓箭、长矛,这是狩猎。那么会有旅行吗?那会儿的人还会在不干活的时候去景点打卡吗?我们面对文物时会产生联想,这些为生产生活提供便利的器具显然是具有商品价值的。
  《易经》就记载了炎帝创立了“日中为市”的商品交易模式,约时间到固定的场所以物易物。而能背着水走,显然就能到更远的市场上去换取更稀缺的物品。所以有可能产生的旅行当然不是旅游,是交易,是七千年前的商路。这商路,大部分会在聚居区周边的地方,但总会有一些探险者,越走越远。在数千年之后西周早期遗址中,就出现了来自南方的瓷器。
  2018年,宝鸡高新区旭光村的西周早期墓地出土了一件原始瓷瓿,专家认为它是陕西发现最早、最完整的一件,可能来自南方。
  建起码头,从秦都雍城出发
  说起中国古代商路,人们最先想到的是贯通东西的丝绸之路,但与此同时,古代关中腹地的水上运输也连接南北,甚至通向海港。
  2004年,考古人员在凤翔长青镇孙家南头村的千河边发现了一个大仓库,考证是西汉时期的大型漕运码头仓储建筑遗址,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遗址出土了大量陶罐,里面装的粮食已经炭化。整个建筑的地基上,布满了石质的桩子,考古人员解释,这些桩子上当年铺着木板,货物放上面防潮。
  当时的省考古研究所雍城考古队队长田亚岐认为,虽然这些建筑遗址是西汉的,但这里作码头应该在汉代之前。因为这里离秦始皇加冕的蕲年宫遗址不远,可能在先秦时期就是重要的商路节点。这条路被称为千水道,是千河水运和河谷道路并用的通道。具体路线是从长安溯渭河西行至千河口,沿千河河谷向西北,经过凤翔境内的孙家南头村至千阳、陇县,再向西经陇关进甘肃。
  郭沫若先生解读石鼓文,认为其中一面鼓上的文字,说的是秦军将士从千河上游开着战船,趁着洪水顺流而下进入渭河,去攻击侵略周的猃狁部落。而且在秦文公初到千渭之会的时候,其后勤保障大部分来自“西垂”,千河就是一条生命线。顺着千水道,秦人部落在关中西部扎了根,并通过战功把疆域拓展到了岐山以西。在雍城建都之后,这条生命线肯定不会废止,变成了西部物资流通的重要途径。不难想象,从甘肃运来的奶酪、毛皮、牲畜,从孙家南头的码头上成批地卸下,装上通往秦都雍城的马车,日复一日。而从这个码头顺流而下,便可以经渭河入黄河,上溯汾河,直达晋国。秦穆公时期,为救援饥荒的晋国,中国历史上首次有记载的内河大规模水上运输——泛舟之役,可能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这条路,是后来丝绸之路西出长安之后的必经之路,被称作丝绸之路的商路,经过了无数自古就有的水旱道路,而这些水路码头曾经停泊过的大船,也许载着从南方海港转运来的稀世珍宝。
  造出大船,向万里海疆出发
  1987年出土的法门寺地宫文物中,20多件伊斯兰风格的琉璃器皿格外醒目。当年,这些精美而脆弱的器具一定是通过海上丝路运抵长安的,它们有幸进入皇宫大内并埋入地宫,在1000多年后被发现。也许同船会有更多普通琉璃器在民间销售,但易碎的特性让它们的身影和残渣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从寻觅。
  “八水绕长安”,说的是隋唐时期长安城外河网密布的地理特征,而长安城中人工开凿的五条水渠连通城外“八水”,已被证实具有漕运功能。
  《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曾经有文章描写过大唐长安城外帆樯林立、河道内商船繁忙的景象。这描写当然不会是空穴来风,《宋史》中收录了一篇宋代包拯任陕西路转运使时的奏章,请求朝廷减免凤翔府斜谷造船务对当地木材等物料的征集,奏章里明确写着,这个造船务每年要生产600艘载重33吨的大船!综合其他史料,北宋时期,这座位于今天眉县斜峪关村的大型造船厂产量占全国大型船舶总产量的五分之一!这些大船从眉县的石头河下水,进入渭河、黄河,进入支撑起一个经济突飞猛进的王朝的水上物流网络,联系起中原的富饶与海疆的繁忙。
  完全有理由想象,这座在宋代史料中才出现的大型造船厂,绝不会在海上丝路兴盛的唐朝默默无闻,也许那个海洋贸易崛起的时代,正是这座造船厂出现的原因。从海港载着琉璃辗转而来的商船离开长安时,满载的船舱里一定少不了从大江南北汇聚到长安的青瓷白瓷唐三彩。
  抚今追昔,向美好未来出发
  目光回到《海丝遗珍——“碗礁一号”沉船出水文物展》。展览上那些从沉船里打捞出来的青花瓷,虽历经300年的海水侵蚀,依旧光亮如新。
  中国瓷器分官窑、民窑,官窑是朝廷设立的御窑厂,设计、用料、烧制工艺等一系列环节全都有严格的制式,这些产品仅供宫廷使用,是瓷器中的精品。其他窑口统称为民窑,产品的种类形式市场说了算,过日子用啥烧啥,老百姓喜欢啥画啥。由于陶瓷工艺的源远流长,民窑中的精美之作也层出不穷。这次的展品是景德镇民窑,盘碗盆罐,都是日常家里用得着的东西,不光画着中国老百姓喜欢的人物山水花草,还画着外国老百姓喜欢的人物山水花草。可见,瓷器的外销不仅仅是远涉重洋的牟利行为,还有投其所好的设计过程,这个过程是潜移默化的交流互鉴。
  在历史的进程中,随处可见文化交流的痕迹。二胡、琵琶、箜篌在成为风华国乐之前,来自北方少数民族地区以及遥远的西域、西亚甚至西欧,而神奇的东方树叶成就了英国贵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下午茶。
  在当代的生活里,这些影响更加频繁并且源远流长,中国流行服饰中的西方传统风格和西方时尚用品中的中国传统图案,是人们对不同文化认可与欣赏的结果,是不同类型的文明双向奔赴的美好。就像展厅里那只用“最中国”的青花,画着“最欧洲”的雏菊的瓷盘,就是从古到今,不同肤色的人们,向共同美好未来出发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