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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时光深处的温暖
崔昆
文章字数:1950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温暖不只是靠记忆留住的,它就住在身体里,像一颗老旧的恒星,光已经暗了,但热还在。
  小时候的冬天似乎格外长。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一根一根,像透明的箫管。祖母坐在灶膛前,把枯松枝一根根折断,添进火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便显得更深,深得像河床的纹理。我蹲在她身边,把手伸向火舌,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爬满手掌,再一路爬到心口。祖母总说:“手别靠太近,烤久了要裂口子。”我不听,她就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灶上熬着红薯粥,蒸汽把窗玻璃熏得雾蒙蒙的。祖母把锅底最稠的那一勺留给我,说小孩子吃了耐饿。我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热气和香气一起钻进鼻子里,整个人都暖透了。
  多年后,我在城市的深夜食堂里点过很多碗粥,皮蛋瘦肉、南瓜小米、八宝莲子,碗碗精致,却再没有一碗能喝出当年的味道。不是粥变了,是喝粥的人变了,是那个蹲在灶膛边烤火的孩子,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祖父是个沉默的人。他话少,只在我放学回家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捻着递到我手心里。糖纸在夕阳里泛着光,像一小片彩色的云。那块糖我总舍不得吃,常常揣在兜里,捂到第二天,糖纸都皱了,才小心地剥开,含进嘴里,甜得像吃了蜜。他从不把疼我、想我挂在嘴上,可每个学期开学,他都会把学费叠得整整齐齐,压进我的书包夹层,再用手掌按一按,好像这样钱就不会丢。后来我到很远的地方读书,电话里他的声音越来越短,翻来覆去只剩两句:冷不冷?钱够不够?再后来,连这两句也没有了。
  我还记得一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那年夏天,我在一条陌生的街巷里迷了路,天快黑了,心里发慌,蹲在路灯下哭。一个卖菜的大婶收摊路过,问清了我家的小区,二话不说,蹬着三轮车把我送了回去。到了门口,她抹了一把汗,催我:“快进去吧,你家里人该着急了。”我连一声“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她已蹬着车走了,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后来我常想,也许她那天也急着回家,也许家里也有孩子在等她。可她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绕上一段路。
  母亲也有她的方式。她从不说什么温柔的话,却在深秋的夜里,悄悄把厚被子抱出来给我盖上;在我出门前,往我口袋里塞一包话梅,说路上晕车含一颗。这些话她从不解释,像是顺手做的,又像是做惯了。如今我独自生活在另一个城市,每到换季,还是会下意识地摸摸口袋,好像那里还该有一包话梅。
  还有巷口那位独居的老人。每年腊月,他都在门口支起一口大锅,煮一锅热腾腾的姜茶,谁路过都能喝上一碗。他说自己儿女都在外地,家里冷清,人多才热闹。我们一群孩子便天天往那儿跑,捧着小碗,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辣辣的、甜甜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底。后来巷子拆迁,他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那口大锅。可每到冬天,寒风钻进领口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碗姜茶的热气,想起他眯着眼笑的样子。
  温暖就是这样,散落在时光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它们太小,当年的我们浑然不觉,只有回头去捡,才惊觉每一片都是亮的。它们可能只是同桌悄悄推过来的半块橡皮,或是雨天里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把伞。没有一样惊天动地,可正是这些细碎的光,把漫长的岁月照得通体透亮。
  前些日子我整理旧物,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照片里的祖母还年轻,梳着齐耳的短发,笑得眉眼弯弯;祖父站在她身后,手规规矩矩地垂着,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觉,当年那个蹲在灶膛边烤火的孩子,如今已经比照片里的祖父还要高了。时光把一切都往远处推,推得越来越模糊;可它又是多情的,把那些温暖的日子像琥珀一样封存起来,永远留在深处。
  我常想,我们怀念的究竟是什么?是那碗粥、那块糖、那辆三轮车、那包话梅,还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我们怀念的,不过是那个曾经被好好地、温柔地对待过的自己。它们在记忆里褪了颜色,却从不肯凉下去。而那份温柔像一粒种子,种进了心里;后来我们长大了,也在学着用它去温暖别人。
  去年冬天,我在楼下遇到一个迷路的小男孩。他攥着衣角,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蹲下来,问他家在哪儿,他抽抽噎噎地说了一个小区名。我牵起他的手,送他回去。路上他渐渐不哭了,仰起脸问我:“阿姨,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我说:“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这样好。”
  他到家时,楼道里亮起一盏灯。我想,很多年以后,他或许也会忘记这个傍晚,忘记这个陌生人的面孔。但也许,那一点点暖意会像当年的我一样,在他心底种下一颗种子。等他长大了,遇到一个迷路的孩子,也会蹲下来,牵起他的手。
  时光的河流日夜不停地流,冲走了冰凌,冲走了灶火,冲走了祖父口袋里那块水果糖的甜味,也冲走了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可总有一些东西,是它冲不走的。它们沉在河底,被岁月打磨得更加温润,像一枚枚小小的卵石,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轻轻地、长长地发着光。它们不只住在记忆里,更住在每一次蹲下身、牵起另一只手的本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