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不到四十岁那年，坐上了局里核心科室主任的位置。报到那天一早，别人都拎着公文包先去各个办公室打招呼，意在联络人情，他反倒一头扎进自己的办公室，先拿起墙角落灰的笤帚。
　　扫地、擦办公桌、提热水，这些零碎杂活，从前是保洁阿姨干的。前任主任在这个位置坐了五年，别说扫地，就连桌上水杯空了，都要喊科员帮忙添水，两位副主任架子端得十足，沾一点体力活都嫌失了身份。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进了门，见老刘弯着腰扫地，慌忙上前要抢笤帚。老刘只是摆了摆手，轻声跟她说：“你去隔壁几间办公室收拾，我这间自己来收拾就行。”阿姨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推着车走了。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科员凑在茶水间小声嘀咕。有人说老刘干了十几年普通办事员，闲不住，不摸笤帚就浑身不自在；也有人打心底佩服，说这才是踏实干事的领导。可更多人心里揣着怀疑，私下议论“新官上任三把火”，怕是做做样子，撑不了半个月，等新鲜感过了，照样跟从前的领导一样养尊处优。两位副主任听见闲话，嘴上不说，平日里依旧坐在椅子上，喝茶看文件，地上落了纸片都懒得弯腰去捡。
　　没过多久，科室承办全系统大型业务交流会，来了上百号参会人员，还专门请了礼仪人员负责端茶引路。会场里忙得团团转，老刘反倒穿梭在人群里搬桌椅、整理宣传资料，参会领导的水杯空了，他就亲自上前添水，请来的礼仪人员反倒闲在一旁。散会后，两位副主任凑在一起说笑，言语间带着几分不屑：老刘只会埋头跑腿，顶多算冲锋陷阵的将才，不懂运筹帷幄，算不上掌大局的帅才。
　　上任满一年，老刘开科务会，当众提出辞退专职保洁员。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有人偷偷交换眼神，等着看他下不来台。老刘没绕弯子，慢悠悠开口：“不是心疼每年的保洁开支，是咱们科室丢了踏实肯干的精气神。往后办公室卫生，大家轮流分担，谁要是实在忙不开，我就多搭把手。”话说得实在，没人好意思当众反驳。
　　从那天起，每天早到半小时打扫卫生，成了科室里不成文的规矩，两位副主任也只能放下身段，跟着扫地打水。老刘在这个岗位踏踏实实干满三年，各项工作都出彩，上级部门打算提拔他。组织干部下来座谈，科室所有人众口一词，夸赞老刘以身作则，凡事冲在前面，是难得实在的好领导。
　　升迁调走前，老刘亲手挑了一位踏实本分的副主任接任科室主任。这人做事细心、性子温和，平日里跟着老刘干活从不推诿，老刘笃定他能守住踏实作风。
　　时隔大半年，老刘因业务指导工作需要，重回老科室。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挪动桌椅的声响。推门进去，几个科员正挽着袖子擦窗户，见他来了也不停手，只笑着喊了声“老主任”。角落里笤帚拖把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连花盆底下的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老刘趁旁人不注意，悄悄拉着新主任到走廊问话，眉头拧成一团：“当初定下的轮流打扫卫生的规矩，你们当真一天都没断过？”
　　新主任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压低声音回话：“老领导，您走之后，头两个月确实有人嘀咕。我就学您，自己先干，干了半个月，不用我说，大家也坐不住了。后来干着干着就习惯了，哪天不收拾，反倒觉得心里不踏实。”
　　老刘听完，站在走廊窗边望着院里来往的人，半天没吐出一句话。阳光斜斜照进来，地板上干干净净，连椅子都摆得端端正正。他当年擦过的那个窗台，如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显然是有人天天照看。走廊尽头，有科员正提着热水瓶，挨个给办公室续水，脚步声轻快而稳当，像极了他初来那天，自己拿起笤帚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