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润旱塬粮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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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马庆昆
冯家山水库
1982年1月,冯家山水库一期工程通过验收(资料图)。
1970年7月,冯家山水库建设场景(资料图)。
1974年8月,输水洞建成投用(资料图)。 1974年8月8日,冯家山千河峡谷一声闸启,万顷碧水奔涌而出,沿着蜿蜒渠系直扑渭北旱塬。水来了!干涸的土地一寸寸湿润、一寸寸苏醒,萎蔫的禾苗挺直了腰杆,龟裂的田垄合上了伤口。
那一天,祖祖辈辈望眼欲穿的一渠清流,终于攀上了高高的塬面——渭北旱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写。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冯家山水库灌溉着136万亩良田,让渭北旱塬以全市23%的耕地生产出45%的粮食。在近年来不断破纪录的高温干旱中,它如“定海神针”,守护着每一株禾苗的拔节、抽穗与灌浆。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水库,是10万西府儿女用铁锨、镢头和架子车筑起的生命动脉——它是渭北旱塬对抗天灾的最大底气,是关中粮仓丰收的最硬靠山。
筑坝引水 千年旱塬的命运突围
渭北旱塬,本是宜耕宜居的沃土,可它偏偏高出河谷数十米,千河、渭河两条水系始终上不了塬面。“近水难解近渴”,塬上缺水成了西府人的一块心病。
“水在塬下流,人在塬上愁。”这句话,塬上人念叨了千百年。
“提起民国十八年,眼泪擦不干。”——这句民谣也流传了近百年。1929年那场大旱,是西府百姓心中永远的痛。连续数年,渭北台塬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只得逃荒避难。干旱缺水、无水灌溉,给人们带来刻骨铭心的深重灾难!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带领群众开渠、打井、筑涝池,部分塬区的饮水与灌溉条件得到了初步改善。但零散的小型水利工程,终究治不了渭北的旱根。台塬海拔高出河谷数十米甚至上百米,小型引水工程面对干旱无能为力。每逢重旱年份,旱情依旧蔓延,粮食减产、绝收的威胁仍然存在。
上世纪60年代,扶风县午井镇一带的旱塬之上,荒年要靠借粮度日,这里几乎年年都要面对干旱的考验。其实,这并不是一两户人家的特殊情况,而是渭北旱塬上乡亲们生活场景的缩影。
午井镇午井村的汪金榜今年70岁,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年代:“靠天吃饭,地里一年只种一季麦子,其他粮食都没法种,种上也没收成,因为没水长不起来。”
汪金榜还给记者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过去因为塬上人吃不饱饭,姑娘想办法要嫁到塬下去,塬下边的庄稼有渭河水浇,收成好,家家有吃的。姑娘嫁到塬下后,还要操心娘家,经常从婆家拿吃的接济娘家。
汪金榜说,那个年代塬上人到塬下借粮,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规矩——从塬下借100斤玉米,最少要还95斤小麦。“当时,小麦一毛三四分钱一斤,玉米才七八分钱一斤!”
“借粮时,要白天说好,晚上等邻居都睡下了才去借粮,不然碰到外人不好意思。借出粮食的人也怕被人说把玉米换成了小麦,占了别人的便宜。”
这段看似平静的话语,道出了百姓因缺水带来的心酸,是旱塬苦难最真实的写照。水啊,成了渭北人世代难解的愁。
西府儿女渐渐明白,要彻底改变命运,必须修建水库,使旱塬变绿洲才能带来幸福生活。
1970年7月,冯家山水库动工建设。
在10万建设者中,有工作至退休的肖周保,有扶风县78岁的刘江鱼,也有汪金榜。其中147位建设者献出生命——他们化作坝基下无声的基石,与万千劳动者一道托举起这座水利丰碑。
4年后,水库通水。
总干渠、北干渠、南干渠和西干渠共4条干渠总长119.8公里,100条支渠总长542.758公里,1568条斗渠总长1421公里,节节延伸,四通八达,灌区范围包括陈仓、金台、凤翔、岐山、扶风、眉县、永寿、乾县8个县区。
一渠清流,改写了渭北旱塬农业发展的千年命运。
沃野作答 万顷麦浪的丰收礼赞
水上了塬,粮食的命运,就牢牢攥在了乡亲们自己手中。
通水之前,渭北旱塬的乡亲们靠天吃饭,亩产百公斤左右,遇上旱年则颗粒无收。通水之后,渠水滋养沃土,庄稼长势喜人。近年来,亩产在580公斤左右。土地耕作模式由“一年一熟”变为“两年三熟甚至一年两熟”,产出率倍增。灌区复种指数从120%提高到166%。灌区136万亩农田得到滋润——彻底解决了数十万群众的温饱问题。
水警巡逻艇与管护船共同守护一库碧水。
冯家山水库展览馆。
水库引水渠。
灌溉水直达田间。 岐山县雍川镇马江村位于冯家山水库强家灌溉管理站灌区。近几年,村民李仓虎流转了270多亩耕地,成了当地的种粮大户。他主要种植小麦和玉米,一年能种两季,这得益于冯家山水库的灌溉,每年收入30多万元。
“去年春季干旱,用渠水浇了两次才缓解旱情,浇过水的地亩产1400多斤,没浇过的只有三四百斤,区别太明显了!”李仓虎对记者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强家灌溉管理站站长于辉说,这个站灌溉辖区23个行政村、12万多亩农田。
据了解,目前岐山县境内灌区面积达37万亩,其中自流灌区21万亩、抽水灌区16万亩。冯家山水库破解了岐山县旱塬长期缺水的瓶颈,使高标准农田建设加快推进,旱涝保收的能力不断增强。
岐山县水利局相关负责同志介绍,冯家山水库的建成,为岐山县农业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水利红利最直观地体现在粮食增产和农民增收上。灌溉设施提升后,优质粮食亩产平均增收100—150斤,据保守统计,农民种植一亩小麦平均增收100—150元。对广大农户而言,这不仅是产量数字的变化,更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增长。
如今,冯家山水库灌区已成为岐山粮食稳产高产的重要支撑,为保障粮食安全、促进农民增收、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奠定了坚实基础。
宝鸡市农业科学研究院小麦研究所所长吕金仓说:“在农作物种植方面,品种是基础,灌溉是保障。如果干旱年份不能及时浇水,严重时可能颗粒无收。近几年干旱频发,灌溉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粮食能稳产,甚至还逐年增产。”
汪金榜老人对冯家山水库通水前后的变化,感受尤为深刻:“通水后,庄稼一年由一季变成两季,有时小麦冬灌要灌30多天,春灌也要一个月时间,渠水发挥了大作用。塬上生活条件明显好起来,姑娘也不争着往塬下嫁了。”
时下,由于灌溉条件好,午井镇强家沟村和安上村大面积种植了猕猴桃。种植户说,大概一算,种植猕猴桃的收益是同等面积粮食收益的一倍多。从“一年一季麦子”到“一年两季”,从“种上也没收成”到“猕猴桃年年丰收”——一渠水,改变的不仅是收成,更是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命运。
有了水,整个灌区群众调整产业结构,经济作物面积有所增加,家庭畜禽养殖逐步发展,群众经济收入逐年提高——从“吃饱”走向“吃好”“增收”。
然而,真正的检验,永远在旱年。
2025年,宝鸡遭遇1961年以来最严重干旱。这一年冯家山水库是抗旱的最大底气。上半年,气温飙升至1961年同期第三高位,土壤缺墒严重,旱情持续蔓延。
冯家山水库管理局水情调度室主任肖永新介绍,这场旱情,早在2024年冬季就已隐现苗头——千河流域来水锐减,冯家山水库蓄水较常年同期偏少。2025年初,水库水位跌至706.67米,创近25年最低。
“庄稼快要旱死,城里供水告急!”
危急时刻,冯家山水库管理局迅速响应,2025年2月9日果断开闸放水。一边是持续偏枯的入库水量,一边是亟待满足的多元用水需求,水情调度室的工作人员每天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水位线每下降一厘米,心就紧一分。“库里水越少,配水越要精准。要握好咱手里的这杆秤,既让百姓用得放心,也要减少损失。”肖永新说,他们每日对接12个灌溉管理站,反复核算用水计划、全程跟踪水流轨迹。
在这样的极限条件下,冯家山水库水位降至698.43米,刷新近20年最低纪录。但其间,累计完成农业灌溉供水6319.54万立方米,灌溉农田33万多亩,实现粮食产量稳中有升、部分亩产创新高。
旱情最重的时候,管理局同时组织天度、午井、法门、新店、张谢等灌溉管理站,组建党员先锋抗旱服务队,下沉田间地头开展精准助农、兜底保灌服务。重点对孤寡老人、缺劳力农户等建立帮扶台账,细化灌溉地块信息,落实一对一精准帮扶。党员干部、技术骨干、一线职工聚焦特殊困难群体农田,全程提供上门代灌、精准补灌服务,细致巡查田间墒情,做到地块不漏灌、土壤浇透水。
1990年9月,时任陕西省委第一书记李瑞山评价:“冯家山水库对宝鸡地区农业发展至关重要。”
事实证明,这句话,是半个世纪实践的最朴素也最厚重的答案。
科学治水 涓滴归田的制度经纬
一渠水,从渠首流到田间,要经过干渠、支渠、斗渠、分渠、引渠,层层分流,最终抵达每一块田地的入口。其中的调度,是一门大学问,更是一套硬制度。
水库通水初期,上百名职工沿渠守水、人工分水,抗旱时节“争水打架”时有发生。老一辈水利人用脚板丈量渠道,用耳朵听漏、用眼睛看水,日夜守护着这条生命线。他们是建设者之后的第二代守护者——没有他们的坚守,渠水到不了田间“最后一公里”。
冯家山水库的配水体制,经历了从“各自为政”到“水权统一”的艰难探索。1974年8月至1976年5月,管理体制实行条块分管和配水到县。但县际之间在用水紧张时各自为政,随意加大引水量,超引多引无法制止,流量包段落不实,互相扯皮。各县一度还设置了“水权代表”,放水灌溉期间,局、县、处(站)三家一起共同配水,互相监督。
1976年6月,为统一水权,实行“以条为主”的管理体制。1978年6月,管理局成立配水站,垂直领导配水点,建立健全各项规章制度,干渠水量调配才向有序化转变。此后虽有反复,但实践证明,配水站垂直领导配水点的条条管理形式,有利于水权统一、均衡受益。
时间到了1992年12月,管理局在原灌溉配水站基础上成立了水情调度室,全面负责水库及干渠水量调度工作。1998年6月,根据城市供水需要,在铧角堡新设配水点一个,干渠配水系统共有灵化、铧角堡、阎家务、槐塬、张谢、瓦岗寨、南三支、强家沟、底寺、北八支、刘家沟和美水沟等12个配水点。
管理局水情调度室高级工程师杨晓红介绍:“至此,配水制度逐渐成型:当水库水量充足且干渠
输水能力许可时,按需配水;当水库水量紧缺或者需水之和大于干渠输水能力时,实行比例配水。”这一“丰增枯减”的调度逻辑,既保证了正常年份的灌溉效率,又为极端干旱年份的公平配水提供了制度依据。
此外,农业灌溉用水实行严格的用水申报与审批制度。灌区12个灌溉管理站每日按要求提前申报次日灌溉引水流量,经管理局审批同意后,水情调度室精准配水,确保灌溉用水及时输送至灌区。各灌溉管理站在引水期间严格按照申报的水量引水,严禁未申报私自引水或者超引。在实行比例配水期间,各管理站严格按照分配的流量引水,不得超引,严禁拦、截、抢、挡和乱开引水口、私自开启退水闸的违章行为。这套制度,是灌区在严重干旱时能够“精准配水、科学调度”的根本保障。
节水,是保证用水的重要一环,这不仅是管理者的责任,也渐渐成为灌区群众的自觉。上世纪80年代,灌区各管理单位进行“三改两全一平”农田建设——“三改”即改长畦为短畦、改宽畦为窄畦、改大水漫灌为小畦灌;“两全”即顺腰渠齐全、地头和路边埂齐全;“一平”即田面平整。
管理局灌溉管理科科长刘永田说,灌区投灌初期,群众没有打畦子的习惯,只是大水漫灌。管理局在灌区设点进行畦灌示范,讲解畦灌优点,印发宣传材料,要求村组组织群众对麦田统一打畦。通过几年宣传示范,大部分群众逐步形成了麦田打畦的习惯。沟灌则用于玉米、油菜、辣椒、果树等宽行作物,管理单位向群众推广“细流沟灌”方法,既便利管水,又节省时间。在用水紧张时,还采用隔沟灌的方法,既缩短了灌溉时间,免除农作物受旱,又照顾了大面积农作物适时灌溉。
从大水漫灌到小畦灌,从细流沟灌到隔沟灌,从渠道衬砌到管灌、喷灌、微灌、滴灌——节水灌溉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对“每一滴水都润泽到田”的执着追求。
管理局于2022年成功创建省级节水型灌区,并通过水利部节水型灌区复核,2023年顺利通过农业水价综合改革省级验收。
2025年,面对1961年以来最严重干旱,这套节水制度经受住了极限考验。每日对接12个灌溉管理站,反复核算用水计划、全程跟踪水流轨迹,在农业灌溉与城市供水、生态补水、工业用水的动态平衡中精准施策。这场跨时228天的抗旱供水保卫战,创下20余年来灌溉供水最长纪录。
旱情刚退,洪峰骤至。2025年下半年,旱涝急转。9月至10月,冯家山水库枢纽地区累计降雨426.3毫米,引发三场集中洪水。其中“10·12”洪水入库流量达1030立方米/秒。依托雨量监测站、水文监测站实时数据,防汛指挥部提前研判,于10月10日19时开启泄洪洞,累计运行200多小时,实现49.8%的高削峰率。
洪水退去后,科学利用雨洪资源蓄水,将运行水位控制在低于汛限水位1米的合理区间,实现“防洪保安全、蓄水备供水”的双赢。
从建设者的“大战冯家山,死了也心甘,千水不上塬,誓不下火线”,到守护者的“水不到田,人不离岗”——“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科学求实、开拓创新”的冯家山水库建设优良传统,在半个多世纪里代代相传。
丰碑永续 碧水长流的时代答卷
建设冯家山水库的初衷就是抗旱灌溉农田和防洪保安,这是主要功能。随着时代发展,水库功能不断拓展,实现一水多用,新增水产养殖、水力发电、生态补水等多元功能;同时还建成爱国主义、党史教育、红色研学与水情科普教育基地,这些都是工程建设之初未曾预料到的。
这段话,是许多水利专家对冯家山水库功能定位的共识。
从2025年遭遇的严重干旱到50多年来罕见秋淋洪水,冯家山水库始终扛牢责任。它不仅是水资源的调蓄中心,更是渭北农业应对气候变化的“稳定器”。在疫情冲击、国际粮价波动的背景下,灌区连年丰收——这是对国家“粮食安全”最硬核的支撑。
从“按需配水”到“比例配水”,从“用水申报审批”到“节水应急机制”,冯家山水库形成了一套经得起极端气候检验的调度体系。这套制度的核心逻辑是:把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把每一亩粮都保在关键处。正是这套制度,让水库在蓄水不足、来水偏枯的极限条件下,依然交出了供水保障率100%的硬核答卷。
冯家山水库建设孕育的优良传统,一直在延续、发扬。
不少建设者的后代,如今以“库二代”的身份战斗在水库工作岗位上。肖永新的父亲肖周保就是参加冯家山水库建设的民工,后来转为正式工,直至退休。扶风县78岁的刘江鱼同样转为了正式工,如今,他的女儿刘瑞已成长为水库管理局的高级工程师。
两代人,一条渠。
汪金榜老人,参加修建冯家山水库时,是众多民工中的一员。如今,他已是古稀之年,担任水库南干渠七支上段农民用水者协会副主席,仍在为农民引水灌溉作贡献。
从建设者到守护者,从守护者到传承者——冯家山水库建设优良传统,就这样在血脉中延续,在岗位上传承。
冯家山水库不再只是单纯的灌溉工程,已然升级为宝鸡城乡重要水源地。一库活水沿管网奔涌,送入城区楼宇、乡村小院。蟠龙塬区城乡供水一体化工程建成166公里输配水管网,清流直达数十万群众家中,终结了群众饮用苦咸井水、浑浊窖水的历史。1998年至今,水库累计提供工业用水39098万立方米,为宝鸡发展源源不断注入“水动力”。冯家山水库已从“农业命脉”成长为“城市命脉”“工业命脉”。
站在冯家山水库大坝上,看到碧波荡漾、渠水奔流,很难让人不感慨——这座总库容4.27亿立方米、关中地区最大的蓄水工程,是10万建设者一夯一夯打出来、一斗车一斗车砌出来的。它征服了山河,更造福了万民。
从“水在塬下流”到“碧波上台塬”,从“人拉肩扛”到“指尖调度”,从“人工巡渠”到“制度护航”,变的是技术,不变的是为民保粮的初心。
2026年金秋,冯家山水库灌区的玉米丰收了,遍地金黄,粮满田畴。渠水汩汩,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依然在这片曾经干涸的土地上奔流不息。
有人曾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没有冯家山水库,渭北旱塬每年要减产多少粮食,有多少村庄要重新陷入“借粮度日”的困境?答案是明确的——这座水库让“靠天吃饭”的历史名词永远写进了县区志里,让136万亩旱地变成沃土。
52年前,10万西府儿女用铁锨、镢头和架子车,在千河峡谷间筑起了一座改天换地的丰碑;52年来,一代又一代冯家山人守护着这条生命动脉,用智慧与汗水延续着“抗旱保粮”的使命。
水润旱塬粮满仓——冯家山水库的故事,就是中国粮食安全最生动的注脚,也是“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科学求实、开拓创新”优良传统在新时代最铿锵的回响。
这座大坝,锁住的是千河之水,撑起的是万家粮仓。
(本期照片除资料图外由本报记者赵彬瑞摄)

